所以,雨宫遥只得…(下)

作者:米库桑 更新时间:2025/12/21 12:44:51 字数:11274

望月之夜。

天空罕见地晴朗,一轮满月悬挂在没有云翳的夜空,将空崎高中的建筑群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旧馆在这月光下,轮廓清晰,阴影却格外深重,像一头蛰伏的、拥有太多秘密的巨兽。

晚上八点,按照计划,我们在旧馆侧面的灌木丛后集合。空气微凉,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寂静得能听到远处国道隐约的车流声,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早坂栀子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长发利落地扎起。她再次确认了分工和紧急信号。佐藤雪老师作为成年人,留在旧馆外最近的一处电话亭旁,手机保持通话状态,一旦收到约定好的暗号或超过预定时间没有消息,就立刻采取行动——报警或直接联系校领导。七濑美绪和西园寺悠人分别守在一楼的两个主要入口附近,负责观察是否有其他人接近,并用手机保持群组通话。

“记住,”早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雨宫彻的笔记本是否存在,并尽可能安全地带出来。如果遇到任何突发情况,优先撤退,保护自身安全。”

“上原学长……会在里面吗?”七濑忍不住问,声音有点发颤。

“可能性不大,但保持警惕。”早坂说,“雨宫遥提醒过,他们可能也知道笔记本的存在。”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我穿着深色的外套,手电筒和手套已经准备好。节能主义的警报在脑海中尖啸,提醒我这趟行动的能量消耗和风险指数都严重超标。但另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压过了它——那是雨宫遥空洞的眼睛,是水谷日记最后一页的字迹,是早坂那句“看见,是改变的第一步”,也是我自己心中,想要为那个被遗忘的花园记忆做点什么的冲动。

八点十五分,我和早坂绕到旧馆后方一处破损的栅栏缺口——这是西园寺白天“侦查”时发现的。我们悄无声息地翻入,落在松软潮湿的草地上。月光被建筑遮挡,后庭一片昏暗。

旧馆的后门锁着,但早坂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佐藤老师提供的,是几年前通用的一把备用钥匙,不一定有用,但值得一试。”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们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走廊的黑暗。与白天不同,夜晚的旧馆每一丝声响都被放大: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手电光扫过墙壁的摩擦声,还有建筑本身在温度变化下发出的、仿佛叹息般的吱呀声。

三楼。楼梯在脚下呻吟。每一步都像踏在时间的脊背上。

301室,文学社活动室的门紧闭着,旁边的302室也如往常一样挂着锁。303室,就在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上积着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早坂示意我停下,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只有寂静。

她上前,轻轻推了推门——锁着。但我们早有准备。早坂从另一个口袋拿出一截细铁丝和一个小巧的工具——她从网上查到的方法,并练习了很久。她蹲下身,将工具小心探入锁孔,动作稳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月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只有她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和我们的心跳声。我的手心有些潮湿。

“咔。”

一声轻微的响动。早坂轻轻转动门把,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灰尘和旧纸味道涌出。我们用手电照向室内。

303室比想象中更小,更空。大约只有文学社活动室一半大小。墙壁斑驳,有大片水渍和剥落的痕迹。房间中央没有家具,只有墙角堆着几块破旧的木板。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内侧,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老式的、厚重的实木书桌,桌腿深深陷入陈年的灰尘里。

早坂用手电仔细扫过地面。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组。比较清晰的是一双较小的运动鞋印,从门口延伸到书桌,又折返。还有另一组更模糊、更大一些的脚印,似乎徘徊过。

“有人来过,而且不久。”早坂低声说,“小脚印可能是雨宫遥的,大脚印……”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想到了上原俊介,或者……其他人。

我们小心地避开脚印,走向书桌。书桌有三个抽屉,都上了锁,但锁是那种老式的、并不复杂的挂锁。早坂用同样的方法,很快打开了最上面的抽屉。

里面是空的。

她打开第二个,也是空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笔记本已经被拿走了?

早坂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最下面的抽屉。手电光下,出现了一个深蓝色的、硬壳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旁边,还有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手帕。

找到了。

早坂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笔记本。笔记本很厚,封面有磨损,但没有太多灰尘,似乎近期被翻阅过。她快速翻看了一下内页,确认内容。“是雨宫彻的笔迹,还有图表、时间线……内容很详细。”

然后,她拿起了那块手帕。手帕是最普通的棉布材质,边角绣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浅”字。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雨宫遥说的是真的。

就在早坂准备将笔记本和手帕放入随身带来的防水袋时——

“啪嗒。”

一声轻响,从门外走廊传来。

像是很小块的碎石掉落的声音。

我们同时关掉了手电,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早坂迅速将笔记本和手帕塞进我手中,用极低的气音说:“躲到桌子后面去,别出声。我去看看。”

她不等我反应,已经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向门边,背贴着墙壁,侧耳倾听。

我也立刻蹲下身,躲到厚重的实木书桌后面。桌后的空间很窄,灰尘味更重。我将笔记本和手帕紧紧抱在怀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毫无道理地弥漫开来。

时间像是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突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疾不徐,正朝着303室的方向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早坂的身影在门口一晃,她退回了房间内,对我做了一个“安静”和“别动”的手势,然后迅速扫视房间。303室没有其他出口,只有这扇门和一扇高高的、紧闭的窗户。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手电光从门缝底下透了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晃动的光斑。

门被推开了。

两束手电光扫了进来,照亮了飞舞的灰尘。光束在空荡的房间里移动,扫过墙壁,扫过角落的木板,最后……定格在书桌,以及书桌前方的地面上——那里有我们新鲜的脚印。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个熟悉的、冷静的男声响起。

是铃木健太郎,学生会长。

另一个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电光仔细地扫视着房间各处。光束几次从书桌边缘扫过,离我躲藏的位置只有咫尺之遥。

“会长,这里没人。”另一个声音说,听起来像是学生会里某个干事的。

“脚印很新,人应该刚离开不久,或者……”铃木健太郎的声音顿了顿,“还在这里。”

手电光再次开始移动,更加仔细地检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早坂躲在哪里?我看不见,只能屏住呼吸。

“桌子后面检查过了吗?”铃木问。

“还没。”

脚步声朝着书桌走来。我蜷缩起身体,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怀里的笔记本和手帕像烧红的炭一样烫。

就在那束光即将照到桌后的时候——

“铃木会长。”

早坂栀子的声音,平静地,从房间另一个角落——那堆木板后面响了起来。

光束瞬间转向那边。我也在桌后的阴影里,微微偏头,看到早坂从木板堆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早坂同学。”铃木健太郎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意外,“这么晚了,在已经明令禁止夜间进入的旧馆,而且还是这个被封存的房间,能解释一下吗?”

“我只是好奇。”早坂的声音依旧平稳,“文学社面临废部,而这里似乎与文学社过去的某些事情有关。我想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历史依据。”

“好奇不是违反规定的理由。”铃木身边的那个干事厉声道。

铃木抬手制止了他,手电光一直停留在早坂脸上。“你找到了什么吗,早坂同学?”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你们就来了。”早坂说,“这里看起来空了很久。”

“是吗?”铃木向前走了几步,手电光再次扫过书桌,然后落在地面的脚印上,“可是,从脚印看,好像不止一个人。”

早坂沉默了一下。“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脚印了。”

“哦?”铃木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那更早的访客,会是谁呢?上原俊介?还是……雨宫遥?”

听到这两个名字,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我不知道。”早坂说。

铃木健太郎走到了书桌前,手指拂过桌面厚厚的灰尘。“303室,真是个让人不愉快的地方。每隔几年,就会有些想不开的学生,在这里制造麻烦。浪费学校资源,给老师和同学添麻烦,让家长伤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所以,你们就用‘处理麻烦’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早坂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锋芒。

铃木的手顿了顿。“‘处理’?早坂同学,用词要谨慎。学校对每一位学生都给予了最大的关怀和帮助。但当个别学生因为自身心理问题,做出危害自身或他人的行为时,学校也有责任及时干预,防止事态恶化,并保护其他学生的正常学习环境。这难道不对吗?”

“包括粉刷现场、协商退学、归档记录,然后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早坂追问。

铃木终于转过身,手电光不再对着早坂,而是照向地面。“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是水谷彻的日记?还是雨宫遥告诉你的?”

他没有否认。

“为了维持一个‘正常’、‘稳定’的表面,就可以牺牲掉那些‘不正常’、‘不稳定’的个体吗?”早坂的声音提高了些许,“把他们当作需要被清除的‘问题’,而不是需要帮助的‘人’?”

“早坂同学,”铃木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太年轻,太理想化了。一个上千人的学校,就像一个微型社会。资源的分配,秩序的维护,多数人的利益,这些才是管理者需要考虑的现实。个别极端案例,如果放任不管,可能引发模仿效应,破坏整体氛围,甚至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我们做的,是在悲剧发生前,以最小代价进行‘止损’。也许方式不够温情,但这是效率最高、对大多数人伤害最小的选择。这就是现实。”

“所以,我,浅野,文学社,如果被认定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也会被这样‘高效止损’吗?”早坂直直地看着他。

铃木沉默了片刻。“文学社的存续,取决于是否符合学校社团发展的整体规划。至于你个人,早坂同学,我承认你很优秀,也很清醒。但有时候,过于清醒,看到太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对自己并不是好事。水谷彻,雨宫彻,就是前车之鉴。”

这是几乎赤裸裸的警告。

“上原学长在哪里?”早坂突然问。

“上原俊介同学因为个人原因,已经主动申请退学了。”铃木回答得很快,“现在应该在家里准备其他升学途径吧。我建议你们也不要再打扰他。”

主动申请?我们根本不信。

“那么,雨宫彻留下的笔记本呢?”早坂抛出了最后的砝码,“记录了他发现的所有‘规律’和‘系统’的笔记本。它也在这里出现过,对吧?”

铃木健太郎的表情,在晃动的光影中,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很快恢复,但那一瞬间的动摇,被我们捕捉到了。

“笔记本……”铃木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那只是心理状态不稳定者的妄想记录,没有任何实际证据价值。即便曾经存在,现在也应该由学校妥善保管,或者已经销毁了。”

“销毁证据,也是‘止损’的一部分吗?”早坂毫不退让。

“够了。”铃木旁边的那位干事上前一步,语气强硬,“早坂同学,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校规。私自潜入封锁区域,意图窃取学校保管物品,甚至恶意揣测诽谤学校管理。我们可以现在就叫保安,通知你的家长和班主任。”

气氛陡然紧张。早坂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反驳。她在权衡。

这时,铃木健太郎却摆了摆手,示意干事退后。他走近几步,几乎与早坂面对面,手电光从下往上照亮他的脸,让他的表情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莫测。

“早坂同学,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和敏锐。”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似惋惜的东西,“你和浅野苍介,还有你们社团那个西园寺,甚至那个总是活力过剩的七濑美绪……你们都很有特点。但正因为有特点,才容易走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水谷彻当年也像你一样,执着于追寻所谓的‘真相’和‘公正’,结果呢?他看到了自己无法承受的东西,崩溃了。雨宫彻更早,他试图用极端的方式留下‘证据’,最终毁了自己,也拖累了家人。上原俊介……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但现在,他‘主动’退学了。”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这个系统,”铃木继续说着,像是在分享一个冷酷的人生经验,“它确实存在。它不完美,甚至冰冷。但它维持了这所学校大多数人的平静日常。挑战它,需要付出代价,而且往往是毫无意义的代价。你们现在离开,忘记今晚看到的一切,忘记什么笔记本,忘记什么循环。文学社的审议,我会……重新考量。这难道不是更好的结果吗?”

他在提出交易。用沉默,换取文学社的存续。

早坂沉默了。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与手电光交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我能看到她睫毛的轻微颤动,看到她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计算:坚持真相,可能导致最坏的结果——证据被夺走,他们被处分,文学社被立即解散,甚至可能牵连佐藤老师、七濑和西园寺。而接受交易,至少能保住文学社,保住这个空间,代价是成为沉默的共犯,让雨宫兄妹、水谷、上原的遭遇继续被埋藏。

这是一个典型的、现实的、令人作呕的选择题。

但早坂栀子,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接受交易的人。

她抬起头,直视着铃木健太郎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铃木会长,八年前,你作为学生会干事,参与处理雨宫彻事件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当你看到那个精神崩溃的少年,当你按照指示‘妥善处理’后续时,当你对那个当时只有十岁左右、目睹了一切的女孩说出‘忘记今晚的一切’时——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铃木的表情凝固了。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刀,刺破了他冷静的外壳。

“你后来一路晋升,成为学生会长,推动各种‘高效改革’。你对自己参与建立和维护的这套‘处理系统’,感到自豪吗?还是说,夜深人静时,你会想起雨宫彻空洞的眼神,想起他妹妹那双和你现在看到的、早坂栀子一样不肯屈服的眼睛?”

早坂步步紧逼,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说这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为了‘效率’。但所谓的‘大多数人’,不过是由一个个‘少数人’组成的。今天你可以为了效率牺牲雨宫彻、水谷彻、上原俊介,牺牲文学社,明天,这个‘大多数’的边界又会划到哪里?当‘异常’的标准越来越宽,当‘不稳定’的定义越来越模糊,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成为那个需要被‘止损’的‘少数’?”

铃木健太郎的脸色在月光和手电光下变得极其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他身边的干事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早坂会如此尖锐直接地撕开这一切。

“至于笔记本,”早坂微微侧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躲藏的书桌方向,又迅速移开,“它或许无法在制度上改变什么,但它是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是一个‘系统’运行过的证据。遗忘是容易的,但记忆是有重量的。这份重量,不应该被‘效率’轻易抹去。”

长时间的沉默。铃木健太郎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风雨侵蚀的石膏像。他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恼怒、窘迫、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或许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那个冷静、克制、滴水不漏的学生会长面具,似乎重新戴了回去,但裂痕已经存在。

“早坂同学,你很会说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现实世界,不是靠演讲改变的。我给你,给你们所有人,最后一个机会。”

他后退了一步,示意干事也后退。

“带着你们今晚的‘收获’,离开这里。今晚的事情,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文学社的存续,我会在最终的审议中,客观评估。但是,”他的语气加重,“关于过去的一切,尤其是雨宫彻和水谷彻的事情,到此为止。不要试图公开,不要试图继续调查。上原俊介已经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我不希望看到你们步他的后尘。这是底线。”

他让开了门口的路。

早坂站在原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不是屈服,更像是一种暂时的、战略性的接受。“我们离开。”

她没有再看铃木,径直走向门口。在经过我躲藏的书桌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等到早坂走出房门,铃木和干事的注意力随着她移向门口的那一刻,用最小的动作,将笔记本和手帕塞进外套内层紧紧固定好,然后趁着他们背对书桌的瞬间,从桌后无声地滑出,迅速闪身到门边的阴影里,再快步跟上早坂,融入走廊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中,我低着头,用早坂的身影做掩护。铃木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多了一个人出来——或许他们以为我一直躲在门外的阴影里。

我们一言不发,快步走下楼梯,穿过黑暗的一楼走廊,从来时的后门离开。

冰冷的夜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

我们没有停留,迅速穿过灌木丛,与焦急等待的佐藤老师汇合。七濑和西园寺也从各自的岗位撤回。

“怎么样?没事吧?”七濑上下打量着我们,脸色苍白。

早坂摇摇头,看向我。我点点头,拍了拍外套内层。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佐藤老师果断地说。

我们一行人,像一群沉默的影子,迅速离开了旧馆区域,离开了学校,来到了早就约定好的、佐藤老师家附近一处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这个时间,客人稀少,我们找了一个最角落的卡座。

直到热饮端上来,捧在手心,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才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我取出了笔记本和手帕,放在桌面上。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浅蓝色的旧手帕,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既平凡,又沉重。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上面,没有人先开口。

最后,是早坂拿起了笔记本,小心地翻开。

扉页上,是工整的字迹:“记录与疑问——雨宫彻,平成XX年”。

她开始阅读,速度很快,但时而停顿,眉头紧锁。我们其余人屏息等待着。

笔记本的内容比想象中更详细、更系统。雨宫彻不仅记录了自己发现的“三年周期”退学案例,还试图分析其背后的可能原因:学校对学生心理问题的忽视与污名化、追求表面平静和升学率的管理导向、心理辅导资源的形同虚设、以及一旦出事就倾向于“掩盖-劝退”的路径依赖。他甚至访谈了两位更早退学的学生的朋友(匿名),获得了相似的描述:退学前都经历过“特别关注”、谈话、压力,然后突然离开。

笔记本的中后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有些凌乱,情绪明显加重。他写到了自己如何被“标记”,如何感受到无形的压力,如何发现自己的调查可能已被察觉。他提到了对妹妹雨宫遥的担忧,害怕同样的命运会降临到她身上。

最后几页,几乎可以称之为遗书,充满了绝望、自责和对这个“吞噬敏感灵魂的系统”的愤怒。但也有一丝微弱但顽强的希望:“至少,要留下证据。至少,要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小遥,对不起,哥哥可能无法保护你了。但请记住,也要学会忘记。好好活下去。”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的三色堇押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给那个花园里安静的男孩。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请替我看看小遥是否安好。——雨宫彻,绝笔”

时间,正是他出事的那一天。

我的呼吸停滞了。原来,雨宫彻不仅知道妹妹常去那个花园,甚至可能……见过我?那句嘱托……花园里安静的男孩……

早坂合上了笔记本,久久不语。七濑已经泪流满面,西园寺红着眼眶,佐藤老师摘下眼镜,疲惫地揉着鼻梁。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西园寺声音沙哑,“一个……他妈的循环。”

“而且还在继续。”七濑哽咽着说,“上原学长他……”

“上原学长发现了这个笔记本,或者至少知道了它的存在,继续深入调查,然后……”佐藤老师接话,语气沉重,“被‘处理’了。所谓的‘主动退学’。”

早坂拿起了那块浅蓝色的手帕,展开。棉布已经洗得很薄,但那个“浅”字依然可见。她将手帕递给了我。

我接过,布料柔软,带着岁月的气息。我完全不记得这条手帕,但雨宫彻的绝笔,雨宫遥的珍藏,将它和那个模糊的花园记忆,还有眼前残酷的真相,紧紧缠绕在一起。

“我们现在怎么办?”西园寺问,“铃木会长说……到此为止。”

“笔记本在我们手里,”七濑擦着眼泪,“我们可以公开它!让大家知道!”

“公开?”佐藤老师苦笑,“以什么名义?证据的真实性如何证实?学校会承认吗?铃木会长既然敢放我们走,很可能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他甚至可能宣称笔记本是伪造的,或者反咬我们捏造事实诽谤学校。到时候,不仅真相无法大白,我们所有人,包括文学社,都可能面临更严厉的处罚。上原学长的‘主动退学’,就是前车之鉴。”

“难道就真的……到此为止了吗?”七濑不甘心,却又感到深深的无力。

所有人都沉默了。餐厅里悠扬的背景音乐,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真相就在手中,沉重、清晰、残酷。但我们能做什么?对抗一个运行多年、根深蒂固的系统?挑战一个手握权力、冷静理智的学生会长?我们只是高中生,力量微小得可笑。

早坂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许久,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铃木会长说,到此为止。”她缓缓开口,“他给我们划定了界限,用文学社的存续作为交换。这是一个现实的、甚至可以说是‘仁慈’的交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但是,‘到此为止’的意思,是‘不再向前追究’。它没有说,我们不能‘记住’。”

她拿起笔记本,轻轻抚摸着封面。“雨宫彻留下它,是为了不被遗忘。水谷彻留下日记,是为了抵抗。雨宫遥守护这一切八年,是为了有人能看见。上原学长为此付出了代价。而我们,”她看向我,看向七濑,看向西园寺,看向佐藤老师,“我们看见了。”

“我们可以选择交易,选择沉默,保护文学社,保护我们自己。这很现实,甚至很‘聪明’。”早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如果我们这么做了,我们就成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成了让循环继续下去的、沉默的齿轮。雨宫彻、水谷彻、上原俊介的牺牲,将彻底失去意义。”

“那我们能做什么?”西园寺问,“除了记住?”

早坂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第一,保存好所有证据——笔记本、水谷的日记、我们收集到的所有资料、今晚的录音(佐藤老师在外围一直开着录音)。妥善备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第二,文学社,我们要保住。但不是在铃木会长的‘恩赐’下保住,而是要以我们自己的方式,证明它有存在的价值。不是作为一个‘易碎者’的聚集地,而是作为一个可以正常存在、可以包容不同特质、甚至能够提供些许支持和理解的普通社团。我们要打破那个‘文学社等于问题学生’的标签。”

“第三,”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到此为止’是对过去。但对未来,我们不能承诺。我们不会主动公开挑衅,但我们会保持观察。如果这个系统再次启动,如果再有学生面临同样的遭遇,我们至少……不再是瞎子。我们拥有证据,我们知道流程,我们也许能在最坏的情况发生前,做一点点什么,哪怕只是发出一个警告。”

“这听起来……还是很无力。”七濑小声说。

“是的,很无力。”早坂承认,“我们无法立刻推翻什么,无法拯救已经过去的人。改变庞大的系统,需要时间,需要机遇,需要更多的力量。但至少,我们从‘无知’变成了‘知情’,从‘可能被随意处置的对象’,变成了‘握有一些筹码的观察者’。我们让这个循环里,多出了几个‘记得’的人。这或许,就是我们现在全部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她看向我:“浅野,你觉得呢?”

我握着那条旧手帕,感受着布料上几乎消失殆尽的、属于另一个陌生男孩的温度,想起了节能主义,想起了花园里共享的沉默,想起了雨宫遥空洞的眼睛和那句“遗忘才是最大的暴力”。

“我同意。”我说,声音有些干涩,“节能主义,不是对不公视而不见的借口。有些能量,必须消耗。至少,为了‘记住’。”

西园寺用力点头:“虽然憋屈,但……算我一个。我可不想以后后悔自己什么都没做。”

七濑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帮忙!文学社的大家,还有……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助的同学,舞蹈部也可以成为后盾!”

佐藤老师欣慰又苦涩地笑了笑:“作为老师,我会尽我所能,在制度内为你们提供支持和掩护。同时……我也会尝试,用更温和、更持久的方式,去推动一些改变,哪怕只是从多关注一个学生的情绪开始。”

计划,就这样在沉重的无力感中,确立了下来。它没有激昂的宣言,没有必胜的把握,只有一种微小的、执拗的、在现实夹缝中保存火种的决心。

离开餐厅时,已是深夜。月亮依旧明亮。

我们在路口分别。佐藤老师驱车离开,西园寺和七濑结伴走向车站方向。

早坂和我同路一段。我们沉默地走着,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浅野,”早坂忽然开口,“雨宫彻在笔记本里提到你。”

“……嗯。”

“他说,他妹妹常在花园遇到一个安静看书的男孩,那是她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不被打扰的平静时光。他为此感谢那个男孩。”早坂的声音很轻,“虽然他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有说话。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

“雨宫遥她……”我顿了顿,“之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早坂望向夜空中的月亮,“她把笔记本和手帕交出来,也许意味着她尝试着将一部分重担转移,尝试着往前走一小步。但八年的创伤,不会轻易消失。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记得’,以及……在她需要的时候,成为那个‘不被打扰的平静’的存在。”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手帕。

“文学社,”我说,“接下来怎么做?”

“正常活动,但要更‘积极’一些。”早坂已经有了思路,“参与校园文化,留下记录,扩大一点影响,但不过分突出。我们要成为一个‘正常’到让他们无法轻易裁撤的社团。同时……内部,我们可以慢慢尝试,建立一个简单的、非正式的同伴支持机制。不需要专业,只需要倾听和陪伴。从我们自己开始。”

“听起来……很漫长。”

“是的,很漫长。”早坂停下脚步,看向我,“可能直到我们毕业,都看不到什么明显的改变。你愿意吗?消耗这么多能量,去做一件结果渺茫的事。”

我想起了雨宫彻的绝笔,想起了水谷日记的最后一页,想起了早坂刚才在303室里,面对铃木会长时毫不退缩的背影。

“节能主义,也需要修正参数了。”我说,“有些消耗,值得。”

早坂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在月光下看不真切。

“那么,下周开始,新的文学社活动。”她说,“第一项,大家一起读点别的吧。暂时,远离太宰治。”

我们在此处分道扬镳。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清冷。怀中的笔记本和手帕沉甸甸的。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拿起,就无法真正放下了。

系统还在运转,循环可能仍未打破。但至少,在旧馆三楼303室的灰尘之下,在某个人的记忆深处,在多了一个人的认知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撬动了一角。

无法改变世界的无力感依然沉重,但与之并存的,是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坚定:

即便如此,我们也曾凝视过深渊。

即便无力填平,也要记住它的存在。

然后,带着这份重量,继续前行。

后记

一周后。

文学社活动室,气氛与以往有些不同。旧沙发依旧,书香依旧,但多了一块小小的白板,上面写着近期计划:参与校园文化祭的“旧书漂流”活动策划;每月一次的非正式读书分享会(主题不限,可闲聊);以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如需安静陪伴或闲聊,周三放学后,我在这里。——早坂”

上原俊介社长正式退学的通知已经张贴,理由依旧是“个人原因”。早坂栀子接任了代理社长。废部危机的审议被推迟到了学期末,理由是需要“更全面的评估”。

铃木健太郎会长在公开场合见到我们时,依旧彬彬有礼,仿佛那晚的对峙从未发生。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与早坂或我相遇时,会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复杂难明。

七濑美绪来活动室的次数变多了,有时是送零食,有时只是坐一会儿,看看书,或者和西园寺斗几句嘴。她似乎在学习与这种沉重共存,用她的方式提供支持。

西园寺悠人依然话多,但谈论的话题里,偶尔会夹杂一些对“校园氛围”和“同学压力”的观察,不再全是动漫和恋爱幻想。他依然执着地认为早坂同学是“冰山美人萌点”,但也会在早坂皱眉时,立刻噤声,转而帮忙整理书架。

佐藤雪老师为我们争取到了一点经费,用于购买新书和活动用品。她私下说,她正在联络几位相熟的其他学校老师,探讨建立更有效的学生心理支持网络的可能性,虽然“道阻且长”。

雨宫遥没有再主动出现。但妹妹葵说,她偶尔还会在图书馆看到遥姐姐,安静地看书,有时会问起“你哥哥他们怎么样了”。葵会告诉她,文学社还在,大家“都还好”。

而我,浅野苍介,依然会在下午来到这个靠窗的位置,看书,偶尔望向窗外。节能主义依然是我的行为基准,但它的内涵,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减少不必要的消耗,但将一部分能量,重新分配给了“观察”、“记忆”和“有限的介入”。

窗台上的三色堇书签,我把它夹在了一本新的笔记本里。本子的第一页,我写下:

“记录:平成XX年,六月。文学社存续。旧馆303室的笔记本已妥善保管。雨宫彻、水谷彻、上原俊介——未被遗忘。系统仍在,循环未破,但注视者已多。能耗评估:此方向消耗超出预期,但……暂无调整计划。”

合上笔记本,我看到早坂正将一本《奔跑吧,梅勒斯》放回书架。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柔和了平日过于清晰的轮廓。

七濑的舞蹈部音乐从远处隐约传来,充满活力。

西园寺在走廊外和路过的同学大声讨论着新出的游戏。

世界依旧喧闹,问题依旧存在。

但在旧馆三楼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有些东西,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青春、谜团、成长、还有那微不足道却不肯熄灭的反抗——这一切,都还在继续。

第一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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