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腐败的甜味开始变得愈发浓厚,几乎令人作呕。
下午三时左右,他们发现了第三个标记点——也是最大的一个,腐败区域直径接近百码,地面完全被黑色的粘稠物覆盖,那物质如活物般微微鼓动 。
符文刻在中央的一颗树干上,树体已经完全晶体化并呈现为暗紫色的半透明状。
在这个地点,他们发现了明确的活动痕迹——简易的营地残留,刚熄不久的篝火,以及一小堆骨头,被精心排列成另一种符文的形状。
“仪式可能已经开始了。”
莉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
“应该没多久,这些骨头都还比较新,推测是某种小型动物。”
凯尔走进营地,仔细检查。
“对面人数,至少三个……但也可能更多,他们在此连续停留了两日,然后朝着…”他指向东北方向。“那个方位移动,那里应该就是最终仪式的位置。”
玛尔塔查看地图,面色严峻。
“按照三个标记点的位置排列,中心区域应该就是那,地图上显示是一个林间空地……早年间有冒险者声称在那看到了德鲁伊举行仪式。”
她抬头捕捉树丛间稀薄的阳光——从光线投射的角度来看,已经逐渐接近日落。
“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前进,尽快抵达中心区域探查,但可能遭遇敌人,并且做好在腐败区域附近过夜的心里准备;或者,就此撤退,报告发现,请求公会尽快增援。”
短暂的沉默——
凯尔率先开口:“如果仪式正在进行,那么每拖延一天,威胁就会增大一分。但…夜晚在腐败区域附近过夜的风险太大。”
莉娜补充道:“我可以用魔法来维持一个小型的净化领域过夜,但只能持续八个钟头不到,而且第二天可能会无法提供支援。”
艾莉丝看向特里亚,似乎在询问她的意见。
特里亚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作为最年轻,经验也最少的成员,她的意见本应最不重要,但玛尔塔也在等待,眼神中带着认真且正式的询问。
特里亚深吸一口气,思考着风险与责任。
撤退是明智的,而且符合新手应有的谨慎,但…如果那仪式真的在进行中,那么每拖延一刻,腐化就会扩散得更远,影响扭曲到更多的生物。
“我认为…”她谨慎地说:“…我们应该继续前进,至少确认下中心区域的情况以及敌人数量。如果危险过大,我们便撤退,请求公会增援;如果仪式接近完成,守备可能会产生松懈,也许我们能趁此干扰或延迟它。”
玛尔塔缓缓点头。
“很合理的折中,那我们继续前进,但只侦察,不主动交战,确认完后立即撤退至安全区过夜……明早再做最终决定。”
一致同意后,他们向中心区域进发。
最后的这段路程最为艰难,腐化的能量几乎化作实体,空中弥漫着淡淡的紫色薄雾;地面踩上去立刻变得柔软粘稠,行走困难;树木仿佛都在无声尖叫,扭曲成噩梦般的形状。
特里亚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压力,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恶意的梦境。她握紧剑柄,默念光明祷文,熟悉的韵律能够带来些许安慰。
艾莉丝走在她身边,精灵的面色也异常严肃,但偶尔会向特里亚投来确认的眼神,仿佛在问:“你还好吗?”
无声的关切让特里亚感到心中温暖,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黄昏前,他们抵达了目的地边缘。
玛尔塔示意隐藏,他们躲在一处岩石和弯曲树根所形成的天然掩体后,观察着前方的空地。
眼前的景象让特里亚屏住呼吸。
空地的中央是一个巨大又古老的祭坛,由黑色的石头构成,类似晶石的暗紫色物质修补和覆盖了破损的部分。
祭坛周围站着三个身影——他们有着类人的轮廓,通体覆盖着黑色鳞片,眼睛是垂直的狭缝,手指末端有着尖锐的爪子。其中最高的一个,手持着镶嵌了紫水晶的法杖,吟唱着刺耳的音节。
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此刻正脉动着不详的光亮,随着吟唱,水晶每鼓动一次,空地腐化的区域就向外扩散一寸,空地边缘的树木以肉眼可见速度扭曲,变色。
“三个敌人,一个施法者,另外两个,从呼吸节奏来看,应该都是战士。”玛尔塔低声分析。
“仪式正在进行中,施法者可能无法轻易中断,所以那两个战士负责守卫。祭坛上的水晶应该就是腐化源。”
“需要我尝试远距离破坏水晶吗?”
艾莉丝轻声问,箭矢已经搭在弦上。
“水晶周围有魔力护盾。”
莉娜通过她的检测棱镜观察。“直接攻击很可能无效,甚至会被反弹,我们需要干扰施法者以此削弱护盾。”
凯尔指着祭坛周围的地面。
“有陷阱魔法,直接硬闯过去便会触发,我需要时间解除。”
他们快速制定计划——凯尔悄悄接触陷阱,莉娜准备魔法干扰施法者和削弱护盾,玛尔塔和特里亚负责牵制战士,艾莉丝在护盾削弱后射击水晶。
可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
就在凯尔藏在阴影悄悄移动时,其中一个腐鳞族战士突然转头,竖直的眸瞳锁定了他隐藏的位置。
“入侵者!”嘶哑的声音响起,是有些变调但能辨识的通用语。
战斗瞬间爆发。
两名腐鳞族战士手持弯曲的黑色刀刃,以惊人的速度扑来。
玛尔塔踏步迎上,长剑与黑刃交击,火花迸射。
另一名战士直冲凯尔,迫使他连忙翻滚现身,抽出短刃仓促招架。
莉娜的吟唱随之响起,一道纯净的白光射向祭坛上的水晶。白光与暗紫色的护盾激烈碰撞,发出撕裂的锐响,护盾明显产生波动,但并未破裂。
祭坛上的施法者吟唱声突然变得高亢,法杖调转,黑紫色的魔力凝作束状射向莉娜,千钧一发之际,被艾莉丝发射的箭矢破空拦截——箭身在接触到能量束前炸出一片银色光屑,勉强抵消了攻击。
“圣水!”
艾莉丝喊道,随即将剩余的圣水淋上箭簇。
玛尔塔压制对手,试图抽身支援,但那名腐鳞族战士死战缠斗,将她牢牢托在原地。
就在这时,与凯尔交战的战士一个佯攻,随即转向,直扑正在施法的莉娜。
特里亚不假思索地横剑拦截。
黑刃重击在钢剑上,特里亚虎口迸裂,整只手臂痛到麻木——腐鳞族战士的力量远超她的预期——第二击斩向特里亚的脖颈,她勉强格挡,但被震得连退数步。
“不要硬拼!迂回他!”
玛尔塔的声音传来,她的奋力一击逼退战士,试图朝特里亚靠拢。
恐惧再次涌上,但特里亚这次没有僵住——艾莉丝面对森林狼时的身影闪过脑海。
当战士再次冲锋时,她侧身闪避,剑锋顺势划向对方手臂。
攻击虽然未造成重创,却成功打断了对方连贯的攻势。
特里亚趁机拉开距离,保持移动,不给对方直接冲击的机会。
“护盾在衰减!”
莉娜喊道,她与施法者的魔法在空中角力纠缠,形成拉锯。
艾莉丝的圣水箭离弦,划出银色的弧线,精准命中水晶。圣水与黑暗能量剧烈反应,水晶表面炸出蛛网般的裂痕。
施法者发出愤怒的嘶吼,仪式的吟唱戛然而止。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施法者彻底放弃了仪式维持,转而全力攻击,法杖狂舞,射出数道黑暗能量束。
莉娜撑起防护罩,但明显吃力,光幕在冲击下明灭不定。
更糟的时,腐化的森林本身开始响应施法者的召唤,周围扭曲的树木活化出触手般的枝条,地面开裂,钻出白骨似的畸变根须,远处传来动物密集的咆哮——他们正在被包围。
“撤退!”
玛尔塔断绝下令:“向第二个标记点方向撤退!我来断后!”
队伍迅速后撤——凯尔投出烟雾弹,遮蔽视线;莉娜释放最后的净化魔法,短暂逼退活化的植物;艾莉丝连续射箭,压制追兵;特里亚与玛尔塔并肩抵挡扑来的腐鳞战士。
撤退途中,特里亚的肩膀被黑刃擦过,传来灼热的疼痛。这并非普通的伤口,腐化的能量如活物般向皮肉深处钻。
她咬紧牙关,紧握剑柄,一步未停。
终于,他们退出了中心区域的直接影响范围,腐化生物没有继续追击,仿佛受限于某种边界。
施法者和战士仍在追赶——
“不能让他们跟踪到我们的撤退路线。”
玛尔塔喘息着说:“在这解决他们。”
疲惫但坚定的队伍转身迎战最后的追兵。
玛尔塔对上战士,莉娜和艾莉丝联手对抗施法者,凯尔游走支援,特里亚则…看到了机会。
施法者专注于应对光明魔法和箭矢,没有注意道侧翼。
特里亚记得符文书中一个简单的干扰符文,用剑刃在地上快速刻画,注入魔力。
她没有时间完美绘制,但完成了基本结构——地上的符文发出银色光芒。施法者明显一滞,虽然只有一瞬,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足以让艾莉丝的箭矢穿透他的防御,射中肩膀。
施法者发出一阵痛苦的尖叫,黑暗能量失控爆发,骤然出现的黑雾将他自身与身旁的战士吞没。
雾气散去,三个腐鳞族都已倒地,生死不明。
“快走,不要检查!”
玛尔塔命令道:“刚刚声势可能吸引更多的敌人!”
他们全力奔跑,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抵达腐化影响较弱——相对安全的区域。
莉娜立刻开始布置防护结界,凯尔设置简易的警报陷阱,玛尔塔检查特里亚的伤口。
“黑魔法感染的迹象…”玛尔塔皱眉。
“莉娜。”
莉娜迅速过来,手中泛起治疗魔法的柔光。
当光芒与伤口接触时,特里亚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血肉中剥离。几分钟后,疼痛减轻,伤口虽然还在,但不再有那种不详的黑暗感。
“眼下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莉娜疲惫地说:“我清除了大部分带有腐化气息的魔力残留,但仍有复发的可能,需要持续观察。”
防护结界部署完成,形成一个直径十码的净化区域,让外面的腐化薄雾无法侵入。
内部的空气终于清新,他们点燃一小堆篝火,分配守夜班次。
特里亚被安排在第一班守夜,与艾莉丝一起。
其他人迅速入睡——高强度战斗消耗了所有精力。
夜晚的森林异常寂静。
结界外,偶尔会有畸变生物的影子闪过,但惧于篝火或结界没有靠近。
结界内,只有篝火闪烁的噼啪声以及同伴们均匀的呼吸声。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艾莉丝坐在特里亚身边,轻声问道。
“好多了,感谢莉娜的治愈魔法。”特里亚活动了一下手臂,只有单纯的疼痛与些许僵硬,但能忍受。“还有你的支援,你的箭术…非常精准,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脱困。”
“你也做的很好。”
艾莉丝微笑着,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今天那个干扰符文也是…你从书里自己学的?”
特里亚点点头。
“算是勉强成功,至少起了些作用。”特里亚顿了一下,说道:“艾莉丝……你害怕吗?今天,面对那些…”
“很怕。”
艾莉丝坦然承认。
“但不是对死亡本身,我们精灵对其理解与人类的略有不同,我怕的是…失去。失去这片森林的美好,失去故事与歌谣的听众,失去…”艾莉丝的话没有说完,但目光落在特里亚身上。
特里亚感到心跳加速。
篝火的暖光闪烁在艾莉丝的银发上,闪烁在那翠绿的眼眸中。这一刻,三百岁与十六岁的差距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危险的世界互相依偎、依靠着。
“我不会轻易离开…”
特里亚轻声说,随后惊讶于自己的直白。“我是说…作为同伴。”
艾莉丝的笑容终于抵达眼里。
“我知道。”
她伸手,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握住特里亚未受伤的那只手。
“你的手很冰。”
“在森林的关系吧,还是夜晚…”
特里亚的解释苍白无力,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手背传来的温暖上——精灵的手指修长有力,皮肤有细微的纹理,那或许是经常拨动弓和琴弦的痕迹。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手牵手,看着结界外扭曲的森林和夜空中被腐化薄雾遮掩的星辰,没有更多的言语。
某种理解在沉默中建立,那是关于信任,关于依赖,关于战斗后依然选择并肩同行的决心。
一直到第二班的凯尔来换班时,两人才松开手,各自休息。
特里亚躺在铺好的简易床铺上,望着结界上方若隐若现的星空,手上的温暖似乎还在。
她想起母亲模糊的面容,想起了那句“保持内心的光明”。今天,在腐化与危险的战斗中,她确实感受到了那种光明的存在——不光是在自己的心中,也在同伴身上:玛尔塔坚定的领导,凯尔专业的技能,莉娜温柔的治愈,以及艾莉丝…她精准的箭矢、美好的故事、此刻让她感到安心的存在。
“愿光明护佑所有人。”
她低声祈祷,随后便沉溺于疲倦但安稳的睡眠。
就在特里亚睡着后,艾莉丝悄悄睁开眼睛,看着金发少女的睡颜。
精灵的夜间视力让她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仍能看清特里亚疲惫的面容。肩上的绷带,以及微微握拳的手——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仍握着剑柄。
三百年,艾莉丝见过了无数人类,与他们合作,告别。她知道人类生命的短暂,如同夏日的萤火,明亮却易逝——她曾告诉自己,不要与人类建立太过深刻的联系,因为告别太过痛苦。
但特里亚……这个带有神殿气质和冒险梦想的孤儿,这个会因她的故事而眼睛发亮,会在恐惧中依然选择前进的十六岁少女……曾经那些谨慎的誓言,为她而动摇。
艾莉丝轻轻叹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愿星光照耀你的道路,特里亚。无论它通往何处。”
结界外,腐化森林。
那个受伤但未死的腐鳞族施法者爬行着,拖出了一道暗紫色的血痕。
它嘶哑地低语着,声音中充满愤怒和痛苦。
“失败了...但没结束...他们还会回来...当仪式最终完成...”
它爬到一棵完全晶体化的树旁,将手按在树干上,传输最后的信息——树内的紫光闪烁,仿佛在接收和传递。
遥远的森林更深处,另一双眼睛睁开——更古老,充满黑暗与智慧的眼睛。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只有腐化的森林能听见:
“入侵者...带着精灵和光明...的信徒…有趣...让他们来...仪式需要祭品...鲜活的灵魂...”
腐化的能量在森林深处鼓动,仿佛巨大的心脏。
黑暗在聚集,而黎明的曙光,还远在地平线之下。
明天,他们将决定——是撤退公会报告;还是继续冒险深入,面对更深的黑暗。
而那个决定,将会考验他们刚刚建立的信任,挑战他们各自的勇气,并决定这片森林——以及他们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