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穿透腐化森林上空的薄雾时，玛尔塔叫醒了所有人。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一缕青烟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盘旋，特里亚醒来时感到全身酸痛，尤其是肩膀的伤口，每次移动都会带来尖锐的刺痛。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抱怨。
“快速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玛尔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昨日的激战只是日常。
“我们必须在白天完全穿越腐化区域，确保在日落前返回城镇。”
莉娜为特里亚更换绷带，手指轻柔地检查伤口边缘。
“很好，没有恶化的迹象，虽然愈合会慢一些……你需要接受更适当的治疗与休息，回去后，最好去神殿一趟。”
特里亚点头感谢。
在她整理背包时，艾莉丝无声地走过来，递给她一小块用树叶包裹的精灵族干粮。
“补充能量，回去之前都不算安全。”
确实如此。虽然腐鳞族的直接威胁暂时解除，但被腐化的森林本身依然危险——活化的植物即便不再受施法者直接控制，却仍有攻击性；畸变的动物在晨雾里游荡，发出不安的嚎叫；腐化的能量如同瘴气，持续侵蚀着防护结界的边缘。
玛尔塔选择了不同的返回路线，避开昨天经过的严重受腐化影响的区域。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遭遇了三次短暂的交锋。
一次是被一群小型的畸变鼠包围；一次是被活化的灌木丛缠住；还有一次最危险的，来自侧翼的巨大畸变野猪的冲锋，几乎要冲散队伍阵型。
每一次，特里亚都强忍肩痛，努力运用昨天学到的经验——不与敌硬碰硬，合理运用地形，配合队友行动。
她的动作仍因伤而显生涩，但至少不再因恐惧而僵直。
当她与艾莉丝的箭矢协同击退野猪时，一种奇特的默契在她们之间形成——不需要言语，仅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理解彼此的意图。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腐化区域的边界。
自然的绿意与清新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鸟鸣再度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在这休息半个钟头。”
玛尔塔宣布道，随后靠着一颗健康的橡树坐下，首次显露出疲惫。
他们分享食物和水，检查是否受伤，沉默中弥漫着任务完成的释然以及对遭遇的后怕。
凯尔清点收集到的样本与证据，小心的封装；莉娜低声为每人进行基础的净化祝福；艾莉丝检查着她的弓以及剩余的箭矢，神情专注。
特里亚坐在艾莉丝旁边，小口喝着水。肩膀的疼痛持续不断，但她更在意的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景象——腐鳞族竖瞳中的恶意、水晶鼓动时的不祥紫光、森林扭曲的痛苦……
“第一次真正的黑铁级任务…”艾莉丝轻声说，仿佛懂了她的思绪。“总是会留下些印记。”
“会…变得更容易吗？”特里亚犹豫地问：“下一次。”
艾莉丝思考片刻。
“任务不会变容易,但你会变强，你会更了解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就像恐惧不会消失，但你能学会与之共存，让它使你谨慎，而非将你束缚。”
玛尔塔听到她们的对话，补充道：“艾莉丝是对的。每个冒险者都有这样的第一次——真正面对危险，真正受伤，真正意识到这不是故事书里的英雄传说，而是血与痛楚交织的现实。”
说着，她的目光变得深远。
“那些在第一次后就放弃的人，是明智的，那些继续前进的人，是勇敢的，而那些在经历后依然能保持内心光明的人……是真正的冒险者。”
休息结束——
剩余的路程相对轻松。下午稍晚的时候，城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夕阳将城墙染成金黄色，炊烟袅袅升起，平凡的景象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进入城镇时，守卫认出来玛尔塔，直接挥手放行。
街道上的人们过着日常的生活，商贩收摊，儿童玩耍，妇女从井边打水回家——这种平凡的喧嚣与森林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让特里亚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公会大厅一如既往地喧闹，但当他们五人——伤痕累累，装备破损——走进来时，周围的交谈声明显降低，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投来。
柜台后的职员立刻认出了他们。
“玛尔塔小队，黑铁级调查任务委托辛苦了，还请去一趟后面报告室，分会长在那里等你们。”
报告室同时也是分会长的办公室，这里布置得简洁实用，墙上挂着地图和任务的记录板。
分会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健壮男人，前额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左眼带着黑色眼罩。当玛尔塔简要报告任务情况时，他专注的听着，独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
“…确认腐鳞族活动，已发现三名个体，可能还有更多…发现并破坏了三个腐化的标记点，干扰了他们的仪式并且击退，收集了相关样本与证据。”玛尔塔将封装好的样本放在桌上。
“建议立即提升该区域的威胁等级，最少黑铁级上位……考虑腐化仍在扩散，可能还要进一步的提升。”
分会长检查样本，特别是那片黑色的鳞片和土壤样本中的粘稠物质。
“腐鳞族…上次疑似出现活动的报告还是三十年前，在边境的山脉。”他抬起头。“你们做得很好，不仅完成了任务委托，还主动干扰了仪式进程，这份主动性与机动力在黑铁级冒险者中不常见。”
他看向队伍里的其他人，目光在特里亚和艾莉丝身上停留片刻。
“尤其是你们两位新人，第一次黑铁级任务委托就是这种强度…表现值得肯定。”
分会长从抽屉里取出几个小袋子。
“任务基础报酬每人三枚银币，额外成功奖金每人一枚银币，风险补偿每人三枚银币，另外，由于提供了关键且确切的情报，公会决定追加情报报酬，每人三枚银币。”
特里亚接过沉甸甸的钱袋，手微微颤抖——总计十枚银币，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巨款。曾经在孤儿院，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不过几十枚铜币。
“关于等级评定。”分会长继续说：“按照公会规则，注册时满一个月，同时完成一件黑铁级任务委托，就可以尝试申请黑铁级冒险者的鉴定，你们注册多久了？”
“两周。”
艾莉丝回答道。
“那么，还需要两周时间。”分会长点点头。“鉴于你们在此次任务委托中的表现，我可以给你们申请成黑铁级的培训鉴定，通过后，你们在注册满一个月的当天就能正式晋升。”
这对新人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由等待注册期满再接受鉴定，变成了相当于直升黑铁级的培训。
“我们接受。”
艾莉丝毫不犹豫地说，然后看向特里亚。
特里亚点头。
“是的，感谢您。”
“很好，培训三日后开始，会持续一周。详细信息稍后会给你们。”
分会长转向玛尔塔说道：“至于森林的后续应对策略…我可能需要找区域总部商议，可能提升任务等级，然后指派更专业的小队，或者，发布公会内部的调查和清除委托，你们小队有兴趣吗？作为对此事件了解最深入的冒险者，公会也可以优先考虑将委托发布给你们小队。”
玛尔塔沉思片刻。
“我们需要时间休整和补充装备，而且…”她看向队友们。“这应该是全队共同决定的事。”
“理解，好好考虑一下，三日内给我答复即可。”
离开分会长办公室时，外面的公会大厅已经恢复往常的喧闹。
玛尔塔转身面向他们。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中午，而我们再‘老橡树’酒馆碰面，讨论后续。现在，解散。”
凯尔和莉娜点头后，简单道别后便离开，显然也急需休息。
艾莉丝碰了碰特里亚的手臂：“你的伤口需要更正式的处理，神殿还是冒险者公会的诊所？”
“神殿吧。”
特里亚下意识地说：“那边的治愈术对这种伤更可靠……可能。”
实际上，她想要熟悉的氛围。在经历了森林的黑暗后，神殿的宁静与光明对她有着本能的吸引力。
艾莉丝似乎理解了。
“我陪你去。”
城镇的神殿要比特里亚曾经生活的孤儿院和神殿更大，石砌建筑庄严而宁静。
当她们踏入主厅时，经彩绘玻璃窗过滤的夕阳余晖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这熏香和蜡烛的味道。
几名修女正在整理祭坛，看到她们后，一位年长的修女迎了上来。
“愿光明指引你们，两位姐妹。”
修女声音温和，目光落在特里亚肩膀的绷带上。
“受伤了？是需要治疗吗？”
“是的，修女。我们在森林任务中受了伤，惧怕黑暗的侵染。”特里亚用正式的神殿用语回答。
修女点头道：
“跟我来，治疗室在后面。”
治疗室简洁而干净，墙上挂着光明之神的象征符号。
另一位比较年轻的修女为特里亚检查伤口，当绑带解开，露出暗红色，边缘微微发黑的伤口时，修女的表情变得严肃。
“确实有黑暗侵蚀的迹象。”
修女开始准备圣水和药剂。
“幸好初步净化及时，否则侵蚀便会深入骨髓。”她看向特里亚问：“你是冒险者？看起来很年轻。”
“注册不久。”
特里亚回答，努力保持平静，但药水接触伤口时仍忍不住吸气。
艾莉丝站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精灵出现在神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保持着尊重的姿态，没有打扰治疗过程。
治疗持续了约半个钟头，结束时，伤口被重新包扎，修女给了特里亚一小瓶药水。
“连续三日早晚涂抹，伤口不能沾水，同时避免剧烈活动。如果伤口出现发热或者颜色异常的情况，请立即过来。”
“感谢你，修女。愿光明回报您的仁慈。”
特里亚行礼，向捐赠箱内放入几枚钱币——这是神殿治疗的不成文规则，捐赠而非付费。
走出神殿时，夜幕已完全降临，街灯初上，为石板路铺上一层柔和的黄光。
“你感觉怎样？”艾莉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没有看特里亚，目光落在前方被街灯照亮的石板路上，但语气里的关切显而易见。
“好多了，真的。”
特里亚试图让声音显得轻快，却掩不住其中的一丝虚浮。
“谢谢你陪我来。”
“我说过，我们是同伴。”
艾莉丝这才侧过头看她，翠绿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和。
“现在，你需要食物和真正的休息。回你住处，还是去‘老橡树’吃点东西？”
特里亚犹豫了。她想起自己那间简陋冷清、尚未沾染多少生活气息的租屋，此刻确实缺乏吸引力，而‘老橡树’的喧闹对渴望安静的她来说，又似乎过于沉重。
她短暂的沉默被艾莉丝捕捉到了。
精灵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仔细端详了她的脸。
“你看上去累坏了，特里亚。”
艾莉丝的声音低沉了些。
“从神殿到你的住处应该还有一段路，而且……”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独自在空房间里对付寒冷和寂静，对于刚驱散了体内黑暗的人来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特里亚想反驳说自己没问题，但一阵夜风恰好吹过，她抑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出卖了她。
艾莉丝看到了，她没有点破，只是语气更加温和，提出一个看似随意的建议。
“我旅馆的房间有壁炉，现在应该还燃着火，我们可以让厨房送些简单的热食上来。那里比酒馆安静，也比空屋子……有点人气。你觉得呢？”
这个提议让特里亚的心轻轻一跳。
单独去艾莉丝的房间？这超出了她所习惯的任何社交距离，但对方话语里纯粹的务实与关怀，让那些因神殿教育而升起的、模糊的“不恰当”感显得苍白。
她面对的并非一个抽象的礼教问题，而是一个具体的、寒冷的夜晚，和一个向她伸出温暖之手的同伴。
“如果不打扰的话…”她最终说。
“不会。”
艾莉丝的笑容在街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跟我来。”
艾莉丝租住的旅馆房间比特里亚想象中更宽敞整洁——壁炉里燃烧着木柴，散发出舒适的热量，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边还有一张小茶几，墙上挂着一把精致的精灵竖琴。
“坐吧。”
艾莉丝指着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然后去楼下点餐。
特里亚坐下，环视房间。书桌上散落着几张羊皮纸，上面是以精灵文字书写的草稿——或许是诗歌或故事的尝试？窗台上放着几个小盆栽，其中一株开着淡蓝色的小花，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整体氛围让人感到…安宁。
艾莉丝很快回来，带着一大盘食物——热汤、面包、烤鸡肉和蔬菜。
“简单但营养，你需要恢复体力。”
她们安静地用餐，壁炉的火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特里亚确实饿了，森林中的干粮和紧张让她几乎忘记正常食物的味道。
热汤温暖了她的胃，也似乎驱散了体内最后的寒意。
餐后，艾莉丝没有立即谈论任务或未来，而是拿起鲁特琴，轻轻拨动新琴弦——音符流淌，温暖而清晰，正是矮人店主承诺的“讲述故事的声音”。
她弹奏的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段即兴旋律，仿佛在用音乐描绘…森林的宁静，黑暗的入侵，战斗的紧张，以及归途的释然。
特里亚闭上眼睛，让音乐仿佛在洗涤她的心灵。
当最后音符消散时，房间陷入舒适的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的噼啪声。
“很美。”她轻声说。
“新琴弦确实不同。”
艾莉丝放下琴。
“它们让我想起...有些事情值得投资，即使昂贵。”
特里亚意识到这不只是说琴弦。她看向艾莉丝——精灵的翠绿眼眸在火光中深邃得犹如森林里的湖水。
“今天…谢谢你。不止是在战斗中，还有…其他时候。”
艾莉丝没有问“其他时候”指什么。她只是点头，起身为壁炉添了一块木柴。
“你在神殿孤儿院长大，但选择了冒险者的道路。为什么？”
这个问题特里亚已回答过，但此刻，在这安静的房间，面对刚刚共度生死的精灵，她给出了更真实的答案。
“因为在神殿，我的未来已经被决定：成为修女，侍奉光明，教导孤儿，在围墙内度过一生。”
她握紧双手，一字一句的说。
“不是不好…只是不够…？我想要知道围墙外的世界，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剑保护，用自己的选择去决定道路。”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想证明，即使是我这样的人——私生女，没有家族，没有遗产——也能创造属于自己的价值。”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在祈祷中也只是模糊地表达。
但艾莉丝只是认真听着，没有评判，没有同情，只有理解。
“在精灵部族，也有既定的道路。”
艾莉丝缓缓说：“活数百年，守护森林，传承传统，最后回归自然循环。那也不是不好…但我想知道其他种族的故事，想创作自己的歌，想见证更广阔的世界。”
她看着特里亚。
“也许我们都是寻找者，即使寻找的东西不同。”
“你找到了吗？”特里亚问，“你想创作的故事？”
艾莉丝沉默片刻。
“我找到了…片段。森林的腐化与抵抗，人类的勇气与恐惧，不同种族并肩作战的时刻。”她的目光注视着特里亚。
“还有金发少女眼中的光芒，即使在黑暗中也未熄灭。”
特里亚感到脸颊发热，庆幸火光可以掩饰。
“那不是特别的东西。很多人都想成为冒险者。”
“但很少有人真正踏入黑暗，受伤后依然选择前进。”
艾莉丝向前倾身。“特里亚，你今天可以直接拒绝玛尔塔的后续邀请。你可以说‘我完成了第一次黑铁级任务，已经证明了能力，现在我要休息，接更安全的委托’。那会是更明智的选择。”
“你会那样选择吗？”特里亚反问。
艾莉丝微笑着。
“精灵有更多时间可以谨慎，但…我不会。因为如果腐化不阻止，更多森林会受苦，更多生物会扭曲。而且…”她的声音变轻。
“如果我的同伴选择前进，我会在她身边。”
“同伴”这个词再次在特里亚心中回响，带着比以往更深的重量。
她想起森林中她们牵手的时刻，想起守夜时艾莉丝的温暖，想起战斗中默契的眼神。
“关于后续任务…”特里亚犹豫地说，“玛尔塔说要全队决定。你怎么想？”
“我认为我们应该去。”
艾莉丝坦率地说：“不仅因为责任，也因为…如果我们不面对这次黑暗，它会成长到我们无法应对的程度，而且…”她补充道：“而且有玛尔塔、凯尔和莉娜，我们不是单独面对。”
特里亚点头。
“我也这样想。只是…我担心自己能力不足。在战斗中，我几乎帮不上忙……”
“你阻止了战士攻击莉娜，你绘制了干扰符文，你在撤退时保持阵型。”艾莉丝列举道，“战斗不只是杀伤敌人，而是保护队友，完成任务，你做到了。”
这些肯定让特里亚心中温暖。她还想说什么，但一阵疲惫突然袭来，肩膀的疼痛也似乎加剧了。
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沉重的眼皮。
“你该休息了。”
艾莉丝站起身。
“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可以…”
特里亚试图站起，但一阵眩晕让她踉跄。
艾莉丝立刻扶住她。
“治愈术的治疗很消耗体力，尤其是还为你净化了腐化能量……或许。”她停顿了一下，缓缓说：“你可以留在这里，床很大，我也可以睡椅子。”
这提议让特里亚完全清醒了。
“不，我不能……”
“为什么？因为神殿教导了只有异性才能共处一室？”艾莉丝的声音中有种罕见的锐利。
“我们是同性，而且是冒险同伴。在野外，我们睡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处营地，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在于这里私密，温暖，只有她们两人。
在于壁炉的火光让艾莉丝的银发闪烁，让她的眼睛深邃。
在于那种让特里亚心跳加速的亲近感，那种既渴望又恐惧的感觉。
但疲惫压倒了一切。她的确不想走回那个冷清的房间，独自面对黑暗梦境。
“如果…如果不打扰的话。”她最终低声说。
“不会。”艾莉丝的表情柔和下来。
“我给你拿件干净的衬衣当睡衣。”
当特里亚换上艾莉丝的衣服——对她来说有些稍大，带着精灵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躺在柔软的床上时，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听到艾莉丝在壁炉边整理的声音，感觉到毯子被轻轻拉好，然后意识开始模糊。
半睡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金发。
一个声音轻柔地说：“睡吧，特里亚。愿星光守护你的梦境，驱散所有黑暗。”
她想回答，想道谢，但睡眠已经将她拖入深处。在梦境的边缘，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一种令人困惑的温暖，仿佛某个重要的、尚未理解的东西，已经在她心中悄然生根。
而在壁炉旁的椅子上，艾莉丝没有立即入睡。
她看着床上金发少女的睡颜，看着她因治愈术而放松的表情，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仍在担忧什么。
三百年。艾莉丝见过无数美丽的事物——千年古树的初春新叶，月光下银镜般的湖面，星夜中精灵歌者编织的光之旋律。但此刻，这个十六岁人类少女的睡颜，以某种方式触动了更深处的东西——不是审美上的欣赏，而是…想要守护的冲动。
她想起父亲的话——
“艾莉丝，你的心像森林中的小溪，清澈但易变。不要轻易让它被人类短暂的情感所束缚。”
但她现在理解了，有些小溪最终汇入河流，有些河流汇入大海。
也许她的心找到了它的方向，即使那个方向通往可能的心碎。
艾莉丝轻声叹息，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壁炉的火光逐渐减弱，房间陷入温暖的黑暗。窗外，城镇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月光静静洒落。
而在森林深处，腐化的心脏仍在跳动。
那个古老的存在已经收到了信息，知道了入侵者的身份——一个精灵，几个人类，包括一个金发黑眸的年轻剑士。它笑了，那笑声无声却充满黑暗的愉悦。
“精灵…光明…有趣……让他们来…让他们成为祭品…让腐化吞噬一切……”
黑暗在聚集，阴谋在酝酿。
但今夜，让两个疲惫的灵魂在温暖的房间里安睡，让她们在彼此的陪伴中找到暂时的安宁，明日，还有决定要做，培训要参加，伤口要愈合，情感要梳理。
但此刻，在这短暂的平静中，让种子悄然生长——无论是勇气、责任，还是那尚未命名、却已开始缠绕两颗心灵的情感。
当黎明再次到来时，它们将面对新的选择，新的挑战，以及她们之间那日益复杂而美丽的羁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