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混杂着干燥的草药香气。
这里是维尔德家族庄园别馆二楼的一间私人魔导工作室。随着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
脚下踩着的是厚实的深红色地毯,软绵绵的像是走在云端。四周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部头的魔法书籍。虽然房间里稍微乱了点,到处堆着图纸和水晶透镜,但依然透着一股子“我有钱且很有品味”的贵族气息。
“总算把你带回来了。”
艾尔菲毫无形象地把手里的秘银法杖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一样瘫软在真皮座椅里。她那身原本精致昂贵的白色丝绸长裙,现在沾满了灰尘,裙角还有几处焦黑,看起来狼狈极了。
“刚才真的只差一点点。要是那几个异端审判庭的家伙再往前走两步,我们就得当场跟他们打起来。”
她一边揉着酸痛的小腿,一边抬头看向房间中央。
艾尔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工作台前。他动作还算轻柔地把肩膀上扛着的那个“人形粽子”卸了下来,平放在桌面上。
“别说得那么夸张。”艾尔的声音很平淡,他低头拍了拍西装外套上的土,又嫌弃地看了一眼袖口上沾到的不明污渍,“我们又不是通缉犯,顶多算是……带着抵押物撤离现场的债权人。”
“债权人?”艾尔菲翻了个白眼,“那你最好祈祷你的抵押物别死在这儿。不然你不仅拿不到赔偿,还得负责处理尸体。”
这句话让艾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躺在红木桌上的银发少女。
之前在外面那种混乱的环境里看不真切,现在在这个灯火通明的舒适房间里,她身上的伤势显得格外刺眼。
那身黑色的紧身衣破破烂烂的,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擦伤。最吓人的是左腹部的一道口子,看着挺深,不过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焦黑色,像是被什么高温瞬间烧焦了,反而止住了血。
哪怕是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紧紧皱着,似乎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让开点,我来看看。”
艾尔菲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站了起来。虽然嘴上抱怨,但她毕竟是个专业的魔法讲师,看到这种伤势没法坐视不管。
她走到工作台前,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双手悬浮在少女身体上方。
“治愈之光。”
随着她简短的吟唱,空气中亮起了柔和的绿色光点。这些光点像是有生命一样汇聚成一条细流,缓缓向少女的身体流去。
艾尔站在旁边看着。虽然他经常吐槽艾尔菲是个只会炸实验室的暴力女,但在正经魔法造诣上,这家伙确实是皇家学院的天才。这种程度的治愈术,只要人没断气,基本都能救回来。
然而,下一秒,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充满了生命力的绿色光流,在碰到少女皮肤的一瞬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渗进去修复伤口。
它就像是水泼在了荷叶上,或者是油滴进了水里。
那些光点在少女的皮肤表面打了个转,然后就那么滑落了下去,消散在空气中。
“……哎?”
艾尔菲愣住了。
“怎么回事?”
她不信邪地再次挥手,这次魔力的光辉更加耀眼,几乎照亮了整个房间。
“高阶生命重塑!给我进去!”
结果还是一样。
那些代表着这个世界最高端医疗手段的魔法能量,完全无法在这个少女身上产生任何作用。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吸收,就是单纯的……无效。
“这不对劲。”艾尔菲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了茫然,“我的魔力输出很稳定,术式也没错。但是……魔法对她没用。”
她凑近了一些,仔细观察着那些光点消散的过程。
“就像是对着一块石头或者一段木头施法一样。”
“简单点说。”艾尔皱起眉头。
“简单点说就是——魔法救不了她。”艾尔菲摊开手,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这个连煮咖啡都用魔力的时代,这孩子是个彻底的魔法绝缘体。别说治愈术了,你就算给她喂魔药,估计也跟喝白开水没区别。”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艾尔看着那个躺在桌上的少女。没有魔法的帮助,那些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了。如果不做处理,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也能要了她的命。
“如果她死了,我的房子就真的没人赔了。”
艾尔叹了口气,那种熟悉的、认命般的疲惫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精致雕花柜子。
“既然魔法不管用,那就用老办法。”
伴随着一阵翻找声,艾尔提着一个白色的急救箱走了回来。这是艾尔菲备在这里以防万一的,里面装着最传统的医疗工具。
“你要干什么?”艾尔菲看着他打开箱子。
“当然是用物理的方式了。”艾尔熟练地拿出一瓶烈性酒,倒在手上搓了搓,刺鼻的味道瞬间盖过了原本的书香味。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少女腹部的伤口。
“运气还算不错。高温把血管都给烧结住了,血已经止住了,不需要缝合。”艾尔松了口气,拿起镊子夹了一块棉球,“只要把周围清理干净,消个毒,再包扎起来就行。”
“过来帮把手,按住她的肩膀。虽然她晕过去了,但酒精碰到伤口肯定会疼,身体本能可能会挣扎。”
此时的艾尔,眼神变了。那种平日里懒散市侩的劲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冷静。
艾尔菲愣了一下,随即默默地走过去,按住了少女的肩膀。
“忍着点。”
艾尔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
他拿着沾满酒精的棉球,直接按在了伤口周围的焦黑处。
少女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那条一直垂在桌边的黑色尾巴像是受惊的蛇一样弹了起来,在空中胡乱挥舞。
“按好。”艾尔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飞快。
“我知道!”艾尔菲咬着牙,用尽全力压制住少女看似纤细却意外有力的身体。
接下来的十分钟,房间里只剩下纱布撕裂的声音和急促的呼吸声。
没有绚丽的魔法光效,只有最原始的处理方式。
艾尔的手很稳。那双握剑能斩断钢铁的手,此刻正极其轻柔地替少女缠绕着绷带。虽然不需要缝合,但他还是处理得非常细致,每一圈纱布的松紧度都恰到好处。
在清理的过程中,艾尔注意到这女孩的血液颜色有些奇怪。
那不是普通的暗红色,而是一种极其鲜艳的红,在灯光下甚至泛着一丝淡淡的荧光,看起来不像是人类该有的血液。
“好了。”
随着最后一个结打好,艾尔剪断了绷带,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废弃的棉球丢进垃圾桶。
此时的少女已经被裹上了厚厚的纱布,看起来像个木乃伊。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呼……这孩子力气大得离谱。”
艾尔菲像是虚脱了一样松开手,毫无形象地趴在桌边。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少女的脸上。
刚才忙着救人没顾上看,现在闲下来了,艾尔菲才发现这“抵押物”长得真别致。
艾尔菲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少女那微微泛红的脸颊。
“手感真好……”她小声嘀咕着,眼睛里冒出了点奇怪的光,“皮肤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连个毛孔都看不见。啧啧,这睫毛长得,都能挂住火柴棍了。”
她又把目光移到了那对软塌塌的兽耳上。
银白色的绒毛在魔导灯下泛着柔光,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高级的丝绒玩具。
“喂,艾尔。”艾尔菲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兴奋,虽然还带着疲惫的沙哑,“你看她这耳朵,看起来好软,还有这条尾巴……”
她大着胆子,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那条垂在桌边的黑色尾巴尖。
尾巴像是怕痒一样,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呀!还会动!”艾尔菲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原本因为魔力透支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这简直就是犯规啊。简直像个精致的大洋娃娃。”
她忍不住又伸手想去摸摸那对耳朵,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你说,我要是给她穿上那种带蕾丝边的洛丽塔裙子,会不会超级合适?或者那种学院风的制服?天哪,光是想想我就觉得我的衣帽间在召唤她。”
艾尔正在收拾急救箱,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醒醒,她是伤员,而且连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不是你的换装娃娃。”
“真没意思。”艾尔菲撇了撇嘴,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就算是怪物我也认了。要是她没地方去,我不介意养在庄园里当个吉祥物……当然,前提是她别再把我的实验室给炸了。”
说完这句,那股强撑着的兴奋劲儿终于过去了。
艾尔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我不行了。”她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张长沙发,“刚才那个无效的治愈术抽干了我最后的精力。我现在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个搅拌机在转。”
“我睡会儿。天塌下来也别叫我,除非是你那房子又炸了一次。”
“去吧。”艾尔点点头。
艾尔菲甚至都没力气再多说一个字,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一头栽倒进去,几秒钟后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她是真的累坏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魔导灯发出的微弱嗡鸣声,以及少女平稳的呼吸声。
艾尔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工作台旁。
他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有些出神。
“真是……莫名其妙。”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坐在高档餐厅里,幻想着美好的退休生活。他以为自己终于跳出了命运的棋盘,可以做一个在场边喝茶晒太阳的闲人。
可现在呢?
现在更是躲在这个虽然豪华但依然是避难所的地方,守着一个连魔法都治不了的怪胎。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艾尔苦笑着摇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少女身上。
纱布遮住了她大部分身体,但依然有一些特征无法掩盖。
那头银发在灯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美得不似凡物。而最吸引目光的,无疑是那条从尾椎骨延伸出来的尾巴。
黑色的表皮下,隐约可以看到极其精密的骨骼结构,每一节连接处都闪烁着微弱的紫色光路,尾部像箭头一样。此刻正安静地蜷缩在她的脚踝边。
艾尔菲刚才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疯丫头说得没错。抛开那些危险的因素不谈,单从视觉效果上来说,这女孩确实有着一种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魔力。
这种“非人”的特征,在她身上并不显得狰狞,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协调感。
尤其是那对耳朵。
那对银白色的兽耳软塌塌地趴在她的头顶,随着她的呼吸偶尔轻轻抖动一下。绒毛看起来极其柔软,透着淡淡的粉色。
艾尔盯着那对耳朵看了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不觉,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发生了一丝变化。原本漆黑的夜色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清晨来了。
艾尔并没有睡,但精神已经有些恍惚。长时间的高压和疲惫让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
就在这时,少女翻了个身。
原本趴着的姿势变成了侧卧。那对兽耳也随之立了起来,正对着艾尔的方向。
扑棱。
左边的耳朵抖了一下。
扑棱扑棱。
右边的耳朵也跟着抖了两下。
在清晨微光的照耀下,那绒毛上的细小光晕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艾尔那颗早已如钢铁般坚硬的心,突然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冲动。
就像是看到路边纸箱里的小猫,或者是看到刚出炉的蓬松面包。人类的基因里似乎刻着一种名为“想要摸摸毛茸茸东西”的本能。哪怕是退休勇者,也无法完全免疫这种来自生物学底层的诱惑。
“就一下……”
艾尔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极其不理智的念头。
“只是确认一下身体构造。对,确认构造。万一耳朵里也藏着暗器呢?”
他为自己找了一个蹩脚到极点的借口。
鬼使神差地,艾尔慢慢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醒了这只受伤的小兽。指尖一点点靠近那还在微微颤动的耳尖。
近了。
更近了。
甚至能感觉到那细软绒毛散发出来的微温。
就在艾尔的手指距离那银白色的兽耳只有不到一厘米,即将触碰到那份柔软的瞬间——
原本紧闭的双眼,睁开了。
艾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就那样睁着那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尔悬在她耳边的手,然后视线慢慢上移,锁定了艾尔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就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艾尔尴尬的表情。
温馨的清晨氛围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惊悚对峙。
“呃……”
艾尔的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伸过去也不是。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这种被“抓现行”的羞耻感竟然比面对魔王还要让人手足无措。
他咽了一口唾沫,试图扯出一个友善的微笑,但脸部肌肉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最后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那什么……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