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该死的手甚至还没来得及碰到那一抹银白色的柔软,连指尖的热度都没能传过去,世界就像是被某个顽劣的神明把玩着魔方一样,瞬间颠倒了。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张可怜的实木工作台发出了一声类似于临终惨叫的悲鸣。艾尔觉得自己的脊椎骨仿佛要在桌面上被碾成粉末,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液压机瞬间挤空,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移了位。
该死……这他妈是什么怪力?!老子好歹也是前勇者,虽然退役了身体生锈了,但也不至于被一只看起来只有几十斤重的萝莉给秒杀吧?!
等他那被震得发懵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那个原本应该奄奄一息的“病号”,此刻正骑在他的腰上。
没错,是以一种极其羞耻、极其暧昧的姿势,跨坐在艾尔的腰上。
那只原本看起来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右手,此刻正死死地卡着艾尔的咽喉。那根本不是人类的力气,大拇指精准地按在颈动脉窦上——只要再稍微施加哪怕一点的力,就能让艾尔的大脑供血瞬间切断,直接去见圣皇他老人家。
“咳……咳呃……”
艾尔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声音,双手举在头侧示意投降。
太近了。两人的脸离得太近了。
少女那双毫无机质的灰色眼瞳里,倒映着艾尔那张因为窒息而涨红的脸。她头顶那对银白色的兽耳警觉地竖立着,微微向前探出,耳尖随着细微的声响轻轻颤动,可爱得让人想犯罪——如果忽略她正在试图掐死救命恩人这件事的话。
“hghjkb... hftvhy...?”
少女那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一串干涩、断续的音节,像是坏掉的收音机在播放加密频段。
完全听不懂。但这绝对不是什么“你好,谢谢,再见”。
“听……听不懂……”艾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努力让自己全身的肌肉像一滩烂泥一样放松下来,切断所有魔力回路的供给,“能不能……先把手……松开?会被杀掉的……真的会被杀掉的啊喂!”
少女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却感觉到了身下的男人并没有敌意。
她掐在艾尔脖子上的手指迟疑地松开了一点。身后那条原本紧绷得像钢鞭一样的黑色尾巴,此时也垂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探究意味地、极其可爱地在艾尔的大腿上扫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被肾上腺素压制的剧痛就如海啸般反噬而来。
“呜……”
少女娇小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具瞬间崩塌,露出了一丝极度痛苦的表情。
紧接着,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滴在了艾尔的脸上。
艾尔愣了一下,腥甜的味道钻进鼻腔。是血。
少女腹部那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一连串超越人体极限的爆发动作,彻底崩裂了。鲜红的血液迅速浸透了洁白的纱布,顺着她纤细的腰侧滴落下来,在那如同凝脂般的肌肤上画出刺眼的红痕。
“…呜呜…”
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眼中的那点高光迅速涣散。
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来。那带着银色发丝的脸颊,重重地砸在了艾尔的胸口上,那对兽耳甚至还软趴趴地蹭了蹭艾尔的下巴。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艾尔剧烈的喘息声,和工作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艾尔躺在桌子上,看着天花板,感觉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像重金属摇滚。这辈子面对过魔王的【终焉·灭世黑炎】,面对过巨龙的【龙皇吐息】,但从来没觉得哪次像刚才那样,离“社死”和“真死”都只有一步之遥。
“……那个。”
一个幽幽的声音,带着三分戏谑七分鄙视,从房间角落传来。
艾尔僵硬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只见艾尔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她依然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那根秘银法杖,正用一种看垃圾、看渣滓、看变态的眼神盯着这边。
“虽然我知道你单身了二十二年,确实挺不容易的,我也理解男人的某些……特殊需求。”
艾尔菲打了个哈欠,语气里充满了那种看透红尘的恶意,“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只是睡了一觉,你就把我们的伤员弄到了桌子上?而且还是这种……很容易让人报警把你抓进圣教裁判所的姿势?你是想在退休后开启什么奇怪的觉醒吗?”
“这是正当防卫!是不可抗力!”艾尔气急败坏地想要推开身上的少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敢乱动,生怕再把这精致易碎的瓷娃娃给弄坏了,“这丫头刚才差点掐断我的脖子!她的反应速度快得不正常!那是杀人机器的反应速度!”
“是吗~?”
艾尔菲慢悠悠地站起来,拖着步子走过来,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
她看了一眼满身是血的少女,又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艾尔,最后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的这位客人,起床气不是一般的大啊。不过……”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少女那软趴趴的兽耳,“长得这么可爱,稍微原谅她一下也不是不行呢。”
……
半小时后。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手忙脚乱,少女终于被重新清理好伤口,并且被转移到了房间内侧那张更加舒适的、铺着天鹅绒毯子的沙发上。
“伤口裂开了两公分,还好没伤到内脏。真是的,明明看起来这么柔弱……”
艾尔菲一边擦着手上的血迹,一边把染血的纱布丢进垃圾桶,“不过她的自愈能力简直是个谜。刚才裂开的地方,现在的出血量已经明显减少了。这种代谢速度,绝对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她刚才说的话。”
艾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摸着自己脖子上那几道清晰的青紫色指印,心有余悸,“那绝对不是现在的通用语,发音结构很奇怪,完全没有听过。”
“也许是某个与世隔绝的古老部族的语言?或者是某种失传的古代魔法语?”艾尔菲猜测道,随即摇了摇头,“算了,瞎猜也没用。等她醒了,能不能沟通还是个问题。”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上开始传来早市的喧闹声,那是和平世界的BGM。
“我们得出去一趟。”艾尔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家里的存粮不够了,而且我们需要去探探风声。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圣教骑士团肯定封锁了东郊。我们得知道他们把这件事定性成什么级别了,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跑路。”
艾尔点了点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又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掐痕,苦笑了一下。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没问题吗?”
“我把门窗都锁死了,还加了三层隔音结界和两层束缚结界。”艾尔菲指了指沙发上的少女,“而且以她现在的失血量,至少得睡到中午。如果她醒了想拆房子……那我只能祈祷我的那些珍藏版手稿能撑得久一点。”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银发少女,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锁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随着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详,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瞬只是幻觉。
然而,这种安详只维持了不到五分钟。
……
【警告:机体受损率34%。】
【警告:网络连接中断。离线模式已激活。】
痛。
这是雪修意识回归后的第一个感觉。
那种痛楚不是来自于某个具体的伤口,而是来自于全身每一个细胞的哀鸣。就像是身体被拆散了又重新粗暴地拼凑在一起,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
“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直接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只有纯粹的数据流。
“辅助战斗AI【天枢】,当前状态:离线。正在执行自检程序。”
雪修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野中并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战术界面。只是这界面并不像以前那样稳定,而是布满了雪花噪点,大量红色的【ERROR】弹窗正像瀑布一样刷屏。
“……报告……状况……”
她在心里默念,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环境扫描完毕。安全等级:暂时安全。未检测到敌对目标。”天枢的声音依旧冷漠,
雪修没有回应。
她慢慢地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腹部的伤口就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搅动一样疼。该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漫长的战斗岁月中,疼痛对她来说只是只是家常便饭罢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那个想摸她耳朵的男人不见了,那个身上带着草药味的女人也不在。
雪修从沙发上滑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连续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战斗,使得即使是这具羽化后的身体也难逃虚弱。
这是一间奇怪的屋子。
到处都是散发着微弱以太波动的奇怪石头,还有画满了鬼画符的纸张。这与她记忆中的那个冰冷的、充满钢铁与硝烟的世界完全不同。这里太……柔软了。柔软得让她感到不安。
雪修扶着书架,一步步向前挪动。她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厚重的书籍。
《高阶魔导理论》、《符文架构学》、《圣皇历编年史》……
视网膜上迅速闪过一串串红色的乱码。
“无法解析。缺乏参照系。”天枢的反馈简洁明了,“建议寻找低幼向读物。寻找图像占比超过80%的信息载体以解析当前世界语言”
雪修继续向前走,赤裸的小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那种触感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脚趾。
突然,她的尾巴不小心扫到了书架下层的一本书。
啪嗒。
一本薄薄的、色彩鲜艳的书掉在了地毯上。
雪修低头看去。那不是那些厚重的大部头,而是一本画风极其幼稚的绘本,封面上画着一个拿着木剑的二头身小人,正在跟一只可爱化的圆滚滚的龙战斗。
这是艾尔菲小时候用来认字的启蒙读物——《小骑士历险记》。
“样本确认。符合解析条件。”天枢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运算加速带来的电流声,“开始扫描。宿主,翻页。”
雪修弯下腰,捡起了那本书。她靠在书架上,手指笨拙地翻开了第一页。
画面上是一个太阳,旁边写着一个简单的单词。
【扫描中……图像识别:恒星/光源。符号结构提取。逻辑关联建立。】
【进度:1%】
天枢没有废话,直接在雪修的视网膜上投射出大量的数据流。
第二页,小人吃饭。
【动作捕捉:摄入能量。符号对应:进食。语法结构解析:主谓宾序列。】
【进度:5%】
雪修翻书的速度并不快,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扫描仪,将每一页的内容展示给脑海中的AI。而在她的意识深处,天枢正在进行一场疯狂的数据风暴。
这是一场单向的、暴力的掠夺。天枢调动了仅剩的算力,对这个世界的语言进行着一场粗暴而高效的逆向工程。大量的信息流如同烧红的钢针一般刺入雪修的大脑,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
“唔……”
雪修痛苦地皱起眉头,银色的睫毛轻轻颤抖。
无数的符号被拆解、重组、对比。几分钟后,那本绘本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解析进度:100%。基础词汇库构建完毕。语法逻辑模型已生成。】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人用凿子在她的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下。雪修身体一晃,手中的书滑落在地。
“加载完成。当前掌握程度:幼儿级。足以应付基础交互。”天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艾尔和艾尔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艾尔手里提着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牛皮纸袋,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所以我说,那家的枫糖面包绝对值得排队二十分钟,你看这色泽……”
艾尔正要把手里的纸袋递给身后的艾尔菲,声音却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两人站在门口,错愕地看着房间中央。
那个本该昏迷到下午的少女,此刻正赤着脚站在晨光中。她身上裹着染血的绷带,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条黑色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摆动着。
她看起来那样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听到开门声,少女慢慢转过身体。
三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的目光扫过两人,最后停留在艾尔的脸上。她记得这个男人,记得他在被自己压制时,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反应。
雪修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发音系统似乎还在抗拒这种陌生的震动模式,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硬地拖拽出来的。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她看着艾尔,粉色的嘴唇艰难地开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声音。
“我……”
停顿了很久,仿佛是在确认下一个音节的正确性。那种生涩感,就像是初生的婴儿第一次尝试与世界对话。
“没……有……”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最后才吐出那个生涩的词尾,配合着那双湿漉漉的灰色大眼睛,杀伤力足以贯穿任何防线。
“……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