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敌意。”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虽然微弱，却让房间里紧绷到极点的空气荡漾开了一圈圈名为“困惑”的涟漪。
艾尔挑了挑眉毛，那只原本因为紧张而按在腰间餐刀上的手慢慢松开，转而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侧过头，和身后的艾尔菲交换了一个眼神。
“居然还会说通用语嘛，虽然口音有点怪，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糖。”艾尔把手里提着的那个散发甜香的牛皮纸袋随手放在了旁边的一张圆桌上，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他拉开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摆出了一副审讯者的架势——虽然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和脖子上清晰可见的掐痕让这股威严大打折扣。
“既然能交流，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艾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虽然你是伤员，但鉴于你刚才差点送我去见圣皇，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保持一个安全的谈话距离。”
雪修迟疑了一下。她默默地走到沙发边，身体僵硬地坐下。因为失血和刚刚愈合的伤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只是那条黑色的尾巴，此刻正因为紧张而不受控制地顺着沙发扶手垂落，末端的紫色微光随着她的呼吸忽明忽暗，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艾尔▪斯科特，你可以叫我艾尔，这位是艾尔菲，那么…”
“首先，你是谁？”艾尔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如刀，“别跟我说你是哪家马戏团逃出来的。拥有这种身体素质、这种能把魔法当空气一样无视的体质…”
“等等，艾尔。”
一直沉默的艾尔菲突然插话，她并没有像艾尔那样保持距离，而是饶有兴致地凑近了雪修。这位被誉为“天才”的魔女，此刻眼中闪烁着某种比魔法还要危险的光芒——那是研究者看到了绝佳实验素材时的狂热。
“不仅是体质问题。”艾尔菲伸出手指，在离雪修脸颊几厘米的地方虚空划过，指尖亮起淡蓝色的魔力辉光，“她的身体构造非常奇特，没有魔力回路，但这皮肤的触感……”
艾尔菲大胆地想要戳一下雪修那只还在抖动的银色兽耳。
“呜？！”
雪修浑身一颤，两只手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极其可爱的悲鸣。
“不…不可以…摸！”
她顿了顿，“真可惜呀”。
“名字……”雪修咬了咬嘴唇，强行打断了艾尔菲的分析，声音依旧生涩，“雪修。”
“雪修？”艾尔接过话茬，“听起来不像是帝国常用的命名风格。然后呢？姓氏？种族？原产地？你是圣教秘密实验室的产物？还是从北方魔族领地偷渡过来的某种新型嵌合体？”
雪修抿紧了嘴唇。她低下头，避开了两人探究的目光。
姐姐以前说过，不可以给其他世界透露出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信息，那样那个世界的枝丫会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不能……说。”
“不能说？”艾尔眯起了眼睛，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小姐，你搞清楚状况了吗？你从天而降砸了我的家，差点杀了我，现在还霸占着我的临时避难所。我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机密。”雪修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僵硬起来。艾尔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权衡是用暴力逼供——虽然大概率打不过——还是直接把她扔出去交给圣骑士。
就在这尴尬的对峙即将升级时，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咕噜噜——”
声音响亮，悠长，且充满了某种来自生物本能的哀怨。
雪修原本冷若冰霜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下意识地按住自己平坦的小腹，那对一直警惕竖立的银色兽耳猛地向前一压，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奇耻大辱。
哪怕是以前女装假扮姐姐去参加会议，她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罪魁祸首，就摆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圆桌上。
那股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了高温烘焙的小麦香气、浓郁的乳脂味，以及一种极其霸道的、仿佛能直接勾起灵魂深处渴望的甜味。
那是艾尔买回来的“特级枫糖丹麦酥”。
雪修的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食物等于“营养膏”和“压缩能量块”，那是像泥土一样无味、像橡胶一样难嚼的东西。
但眼前这个……这个散发着金色光泽的东西，仅仅是气味，就让她的唾液腺彻底失控了。
艾尔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名为“奸商”的笑容，慢慢爬上了这位退休勇者的嘴角。
“啊呀，看来我们的客人饿了。”
艾尔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纸袋。
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枫糖香气在封闭的房间里炸开，简直就是对饥饿者的精神核打击。
他动作优雅地从里面取出一块还在冒着热气的面包。那焦糖色的酥皮层层叠叠，上面淋着晶莹剔透的枫糖浆，在晨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
“这可是城东‘蜜蜂与熊’烘焙坊的招牌。”艾尔故意把面包举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每天限量供应五十个，得提前排队半小时才能买到。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枫糖的甜味会在舌尖爆开……”
“咕噜……”
这次的声音更大了。雪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几分，那条黑色的尾巴在身后焦躁地甩来甩去，甚至那对兽耳都开始随着艾尔手中的面包左右转动，像雷达一样锁定了目标。
“不行不行，那一定是骗我的，这个世界的科技这么低，怎么可能会有……”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艾尔已经当着她的面，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唔！太好吃了！”艾尔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脸上写满了夸张的幸福感，“这种恰到好处的甜度！这种丝滑的口感！简直是活着的证明啊！”
雪修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溃。
想吃。想吃想吃想吃。
那是生物本能的咆哮，是对美食最原始的渴望，这种渴望甚至压倒了战士的矜持。
“想吃吗？”
艾尔突然停下动作，举着剩下的大半个面包，笑眯眯地看着她。
雪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动作快得像是在捣蒜。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艾尔晃了晃手里的面包，“回答我的问题。一个问题，一口面包。很公平吧？”
雪修的动作僵住了。
尊严。机密。
但……真的很香。
为了约定，为了活下去，必要的妥协是战术的一环。没错，这是战术妥协！
“……真的……给？”她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童叟无欺。”艾尔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新的，放在手心里托着，“第一个问题，重新问一遍：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别跟我说‘机密’，我要听实话。哪怕是一部分的实话。”
雪修死死盯着那个面包。
“世界……之外。”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神有些闪烁，“不是……这里。是……外面。”
她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更遥远的地方。
艾尔和艾尔菲对视了一眼。虽然这个答案依旧模糊，但至少排除了她是魔族间谍的可能性,毕竟重来没见过能被一个面包勾引的魔族。
“算你过关。”
艾尔手腕一抖，那个金灿灿的面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雪修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她几乎是在面包脱手的瞬间就抬起了手，稳稳地接住了它。
面包入手，温热，柔软。
她先是像小动物一样凑近闻了闻，那股甜香直冲脑门。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张开粉嫩的嘴唇，在面包的边缘咬了一小口。
“咔滋。”
那一瞬间，雪修那双灰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瞳孔地震。
甜味。不仅仅是甜味。
随着咀嚼，深藏在面团纹理间的枫糖浆瞬间被“唤醒”。它不再是凝固的装饰，而是化作一股温润的清甜，顺着舌尖蔓延开来。那甜味并不浓腻，而是带着一种高级的、深邃的木质香气，混合着浓郁的黄油麦香，在齿缝间反复回荡。
那是她在那冰冷的、充满钢铁与死亡的旧世界里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以前吃的那些像牙膏一样的军用口粮……简直就是垃圾！
雪修的眼角甚至泛起了一点点泪花。她不再矜持，双手捧着面包，开始像只护食的小仓鼠一样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随着咀嚼一动一动，那对兽耳也愉悦地耷拉下来，尾巴更是欢快地在沙发上拍打着节奏。
“看来是饿坏了。”艾尔菲看着这副吃相，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的狂热稍微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对可爱事物的怜爱，“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真是的，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像是从难民营里出来的。”
艾尔看着狼吞虎咽的雪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只要有欲望，就有弱点。只要有弱点，就好拿捏。
等雪修把最后一个面包屑都舔干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糖浆时，艾尔轻轻咳嗽了一声。
“吃饱了吗？”
雪修满足地点点头，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柔和多了，甚至带着一点点……讨好？
“很好。”艾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既然吃饱了，那我们也该算算正事了。”
雪修愣了一下，歪了歪头。
“这是什么？”
“账单。”艾尔微笑着，那笑容在雪修眼里突然变得有些狰狞，“关于你昨天晚上那场华丽的‘降落’所造成的一系列经济损失的统计清单。”
他展开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长串数字。
“首先，房屋主体结构损毁。那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请矮人工程师设计的。估值：八千金币。”
“其次，家具损耗。估值：两千金币。”
“再然后，精神损失费。我的退休梦想破灭了，我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这个无价，但我还是大发慈悲的给你打个折，算一千金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艾尔指着清单最后一行，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珍藏了三年的、那一地窖的波尔多红酒。那是我的命根子！估值：五千金币！”
“总计：一万六千金币。”
艾尔用手指敲了敲那个数字，发出咚咚的声响。
“雪修小姐，请问你是打算现金支付，还是刷魔晶卡？”
雪修呆呆地看着那个数字。她虽然对这个世界的货币没有概念，但从艾尔那仿佛要吃人的表情来看，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没钱。”她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没钱？”艾尔挑了挑眉，身体后仰，双手抱胸，“这就难办了啊。在这个世界，欠债不还可是重罪。要么去矿山挖一辈子煤，要么被卖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雪修的耳朵害怕地抖了一下。
“不过呢，看在你也不是故意的份上，我这里有个提议。”
艾尔像是变戏法一样，又掏出了一张纸。
“既然你没钱，那就用身体来偿还吧。”
“？！”
雪修猛地抱住胸口，警惕地向后缩去，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虽然雪修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这让她想起了一起被抓的时候……
“别想歪了！”旁边的艾尔菲没好气地白了艾尔一眼，然后对雪修解释道，“他的意思是，劳动偿还。也就是打工。”
“没错。”艾尔把那张纸推到雪修面前，“这是一份‘贴身女仆兼护卫’雇佣合同。”
“女……仆？”雪修看着那个陌生的词汇。
“只要你签了这个，这笔债我们可以慢慢算。”艾尔循循善诱，像个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而且，考虑到你现在还是个伤员，合同生效日期定在你伤势痊愈之后。在此期间，你的伙食费……嗯，也就是那些面包，免费。”
“包……吃？”雪修指了指桌上的面包袋子。
“当然。管饱。”艾尔大手一挥，“而且是各种口味的。”
雪修动摇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没有身份，没有补给。如果没有一个落脚点，她很难生存下去。而且……那个面包真的很好吃。
但是，那笔巨款……
她有些犹豫，在脑海中默默呼唤了那个名字。
“天枢，要多久才能还完。”
一直沉默的辅助AI终于发声了，那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根据当前世界经济模型及普通女仆平均薪资测算，偿还一万六千金币所需时间：约1334年。】
雪修的脸色瞬间惨白。
一千三百年？那岂不是要在这个男人身边待到身体生锈？
“太……久了。”她拼命摇头，“不签。”
“别急嘛。”艾尔似乎早料到了这一点，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是普通女仆的算法。但我看出来了，你很强。非常强。”
“作为前勇者，我虽然退休了，但偶尔也会接一些高难度的委托。如果你能作为我的战斗搭档，帮我解决那些麻烦的怪物……”
艾尔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那些委托的报酬可是很丰厚的。运气好的话，也许两年，甚至一年，你就能还清债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