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德家族庄园的起居室宽敞得令人发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红木和昂贵熏香混合的味道。墙壁上那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董魔导挂钟，正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当、当”声，仿佛在嘲笑某个刚刚失去家园的无家可归者。
艾尔将那根已经有些干瘪的香烟在鼻尖下反复摩挲，最终还是没舍得点燃，只是烦躁地将其夹在指间，像是在把玩一把未出鞘的匕首。
远处浴室传来的嬉闹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慌的静谧。但这并没有让艾尔紧绷的神经放松多少，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座空旷的博物馆里，随时会被不知名的幽灵——或者更糟糕的，被债主盯上。
他面前那张足以当床睡的巨大茶几上，摊开着几张用速记符文写就的草稿，以及一张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城市东区地图。那是他和艾尔菲趁着清晨去买面包的空档，动用维尔德家族的情报网顺带收集回来的“验尸报告”。
“太安静了……这不合常理。”
艾尔低声喃喃自语，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作为前勇者，他对圣皇教那帮人的行事风格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群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洁癖患者，是一群为了所谓的“纯净秩序”可以把整座城市翻个底朝天的疯子。按照常理，既然出动了传说中的“白银之手”——那支专门负责处理S级异端和灭世级灾害的特务部队，现在的东郊应该已经被围得像个铁桶，甚至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才对。
但现实却是，那里仅仅是被拉了几道警戒线，留守了几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常规骑士小队。
“没有全城搜捕，没有发布通缉令，甚至连大规模的魔力侦测阵列都没有启动……”
艾尔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自家废墟的红圈上轻轻敲击着。
这种反常的平静只有一种解释。
“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
艾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却是最合理的推测。昨天晚上的那场坠落，虽然声势浩大，但本质上是一次纯粹的、极致的物理撞击。
那个名为雪修的少女，就像是一颗实心的炮弹，硬生生地砸穿了大气层，砸穿了艾尔菲引以为傲的三重防御结界。
问题就出在这里——“没有任何魔法残留”。
在这个魔导技术高度发达的世界里，圣教的侦查手段几乎完全依赖于魔力波动的追踪。他们能嗅出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火元素，能还原三天前的咒语回响，但对于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纯粹肉体力量造成的破坏，他们反而是瞎子。
“讽刺啊……”艾尔仰起头，靠在真皮沙发柔软得让人想堕落的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出神，“艾尔菲布置的那些能够阻断圣阶魔法的‘绝对防御’，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因为结界本身并没有被魔法破解的痕迹，而是被‘物理’撞碎的，这在那些神官眼里，大概会被归类为某种罕见的陨石天灾吧。”
如果是天灾，那就属于“不可抗力”，不在异端审判庭的管辖范围内。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暂时不用担心会有圣殿骑士踹开这间庄园的大门，把他们三个绑上火刑架。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加现实、更加让他心痛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我的地皮……”
艾尔痛苦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类似败犬的哀鸣。
既然被定性为意外事故，那片地皮理论上还是属于他的。那可是他花光了退伍金，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啊！那栋房子虽然塌了，但地基还在，地下室还在（大概），如果能修缮一下，说不定还能抢救回来几块砖头……
“可是，如果我去认领，就等于自投罗网。”
现在的艾尔·斯科特，在官方档案里应该是一个“正在世界各地云游、寻找心灵平静”的退休英雄。如果他突然出现在东郊的废墟上，对着一堆烂木头痛哭流涕，那位一直想把他抓回去当吉祥物的红衣大主教绝对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然后带着那虚伪的笑容出现在他面前，说一句：“啊，神眷者，您的假期结束了。”
进退两难。
要是能有个既能拿回地皮，又不用暴露身份的办法就好了……或者干脆把那块地卖了？不，那是我的心血，是我的养老金，是我那刚种满猫薄荷的后院梦想啊！
就在艾尔陷入这种充满了铜臭味与生存危机的天人交战时，通往庄园浴室的长廊深处，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咔哒。”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湿润而温暖的气流，在这空旷的大厅里迅速扩散。
那不仅仅是水汽，更夹杂着一股浓郁的、仿佛能让灵魂都变得慵懒起来的玫瑰花香。那是艾尔菲最喜欢的“午夜庭院”特调精油的味道，昂贵、奢靡，且充满了女性特有的柔美气息。
艾尔下意识地掐灭了手中那根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香烟，坐直了身体，视线投向走廊的尽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赤着双脚走出来的艾尔菲。
这位平素里总是端着架子、优雅高傲的天才魔女，此刻却显露出了难得一见的一面。她身上只随意地裹着一件宽大的淡紫色浴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如凝脂般细腻的锁骨和颈窝。湿漉漉的金色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编织，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着水珠，在地板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运动过后的红晕，眼神迷离而慵懒，那是只有在极度放松且疲惫的状态下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然而，真正让艾尔屏住呼吸的，并不是这幅美人出浴图。
而是艾尔菲怀里抱着的“东西”。
不，那不是东西。
那是一个被包裹在层层叠叠的蕾丝与丝绸中的……天使。
“呼……真是个沉重的小家伙~”
艾尔菲发出一声毫无形象的抱怨，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起居室中央。她并没有把怀里的人放下，而是像抱着一个等身大的洋娃娃一样，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甚至还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
“这就……搞定了？”
艾尔愣愣地看着艾尔菲怀里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那是雪修。
但又绝不是刚才那个浑身血污、散发着铁锈味和焦糊味的小脏猫。
此时的雪修，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纯白丝绸睡裙。那是艾尔菲珍藏的少女时代的旧物，领口和袖口都装饰着繁复的蕾丝花边，裙摆层层叠叠，如同云朵般轻盈。
她那一头原本纠结枯燥的银发，经过精油的滋润和细心的梳理，此刻正如同一匹最上等的月光绸缎，柔顺地垂落在艾尔菲的手臂外侧，随着走动轻轻摇曳，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她睡着了。
睡得那样深沉，那样毫无防备。
那张洗去了污垢的小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原本总是警惕竖立的银色兽耳，此刻软绵绵地耷拉下来，贴在发丝间，偶尔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一下，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做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起伏。
最要命的是那条尾巴。
那条之前像钢鞭一样危险的黑色尾巴，被细心地从睡裙特意留出的开口处顺了出来，正无意识地缠绕在艾尔菲的手腕上，像是一种寻求安全感的本能依赖。
“这是……雪修？”
艾尔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这反差也太大了。
明明几个小时前，这双手还差点掐断他的脖子，这具身体还能硬抗陨石撞击。而现在，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一个如果不小心呵护就会融化在空气中的幻影。
“哼哼~被迷住了？”
艾尔菲捕捉到了艾尔眼中的惊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这可是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用了半瓶精油和三遍护发素的成果。这孩子的底子好得让人嫉妒，皮肤简直比精灵还要细腻……除了性格有点别扭之外，简直就是完美的洋娃娃呢~”
说到这里，艾尔菲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是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她反抗得有多激烈。一直捂着胸口喊‘我是男的’、‘不可以摸’之类的话，还在浴缸里扑腾得像只落水的猫。不过嘛……”
艾尔菲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少女，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手指轻轻划过雪修那柔软的脸颊。
“只要稍微用点技巧，按摩一下头皮，再挠挠耳朵根……她就彻底融化了。最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任由我摆布，连穿这件蕾丝睡裙的时候都乖得像个木偶，只是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说着什么听不懂的怪话~”
艾尔看着雪修那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那泛着不自然红晕的脸颊，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名为“同情”的情绪。
被这位有着轻微施虐倾向和严重换装癖的魔女大人折腾了一个小时……对于这个小家伙来说，恐怕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吧。
“她太累了。”
艾尔菲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收起了玩笑的态度，“身体机能虽然强悍，但精神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洗澡洗到一半就直接昏睡过去了。”
她抱着雪修走向了二楼的一间客房——在维尔德庄园，客房的豪华程度丝毫不亚于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今晚她睡床。我太累了，也要去补觉。至于你……”
艾尔菲停下楼梯口，回头给了艾尔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指了指那个巨大的真皮沙发。
“这里归你了。记得洗个澡，你身上那股焦虑的味道，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说完，她便抱着那个银白色的天使，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
“砰。”
远处的房门轻轻关上。
偌大的起居室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艾尔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楼梯口，良久，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鸠占鹊巢啊。”
虽然嘴上抱怨着，但他的表情却并没有多少恼怒。相反，看着那个方向，他心中那种一直萦绕不去的危机感和焦虑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那个女孩睡着时的样子太过安详，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那种平凡而宁静的日子。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艾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走向庄园一楼的客用浴室。
虽然只是客用，但依然奢华得让人咋舌。巨大的浴缸里，水已经被放掉了，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那种属于少女的、甜美而温润的气息。
艾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胡子拉碴，黑眼圈浓重，衬衫领口还带着昨天战斗留下的灰尘。
“确实……该洗洗了。”
他苦笑一声，打开了淋浴喷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了身上的疲惫，也让他的大脑重新变得清醒。
……
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
对于这栋庄园里的三个人来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窗外的阳光从刺眼的白色，逐渐变成了温暖的橘黄，最后化为深沉的暮紫。
维尔德庄园位于城市的富人区，远离了市井的喧嚣。隔音效果极好的墙壁和厚重的丝绒窗帘遮挡了外界的一切，让室内始终保持着一种适合睡眠的昏暗。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庄园外的魔导路灯一盏盏亮起，将窗帘的缝隙染成暧昧的琥珀色。
“唔……”
沙发上，艾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场景：一会是被圣教骑士追着满街跑，一会是雪修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银色巨龙要把他的地皮吃掉，一会又是艾尔菲拿着巨额账单逼他在卖身契上签字。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毯子滑落，露出了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勾勒出那些昂贵家具的轮廓，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座沉睡的宫殿。
“几点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挂钟。
晚上八点。
竟然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