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夹杂着远处飘来的炭火焦香和不知名香料的甜腻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挠着路人的胃袋。
“等一下。”
就在艾尔·斯科特满脑子都是滋滋冒油的烤肋排,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恨不得下一秒就瞬移到餐桌前时,身后的艾尔菲突然停下了脚步。
艾尔疑惑地回过头,只见这位维尔德家的大小姐正站在一家店铺那装饰着粉色丝带和琉璃橱窗的门前。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狩猎本能”的光芒,那种光芒艾尔很熟悉,通常出现在巨龙盯着金币,或者艾尔菲盯着限量版甜点的时候。
橱窗里,几具精巧的魔导人偶正穿着当季最新款的女装,在齿轮的驱动下做着优雅的旋转动作,裙摆飞扬出的弧度仿佛在嘲笑艾尔那干瘪的钱包。
“既然已经出来了,只有一件衣服怎么够?”艾尔菲理所当然地指了指那块写着“蔷薇与蕾丝·淑女成衣店”的金字招牌,嘴角勾起一抹不容置疑的微笑,“女孩子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这是宇宙真理。何况这孩子除了身上这件,连换洗的内衣都没有。作为监护人,你难道想让她一直挂空挡吗?”
被点名的雪修缩了缩脖子,那件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灰色眼睛。
“我……不需要。”雪修的声音闷闷的,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一件……够了。”
“驳回~”艾尔菲根本没给她申辩的机会,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雪修纤细的手腕,直接把她往店里拖,“抗议无效,这里是淑女的战场,你就乖乖投降吧!”
……
十分钟后。
对于雪修来说,这简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酷刑。
“看这件!带有荷叶边的睡裙,穿起来就像是云朵一样哦~”
“还有这件!虽然是童装部的最大号,但这海军领的设计简直太适合你了!快,去试衣间!”
狭窄的试衣间里,雪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镜子里的那个“生物”,正穿着一件有着繁复蕾丝花边、甚至背后还带着一个巨大蝴蝶结的淡蓝色洋装。裙摆蓬松得像个奶油蛋糕,脚上还套着一双带有花边的白色过膝袜。
“这是……何等的……屈辱……”
雪修颤抖着手,想要去扯那个蝴蝶结,却又怕那脆弱的布料被自己撕碎。
“好了吗?小雪修?再不出来姐姐就要进去帮你换咯~”门外传来了艾尔菲那仿佛恶魔般的低语。
雪修咬了咬牙,只能推开门走了出去。
“哇——!”
店里的导购小姐和艾尔菲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
“太可爱了!简直就像是橱窗里的人偶活过来了一样!”导购小姐双手捧脸,眼中满是星星。
艾尔菲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极其自然地帮雪修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缎带,顺手在那光滑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果然,我的眼光是完美的。这套‘深蓝海风’系列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雪修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抓着裙摆,那种名为“羞耻”的高温再次席卷了全身。她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尤其是左腿上那条固定的尾巴,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摩擦着大腿内侧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呜……”
那种奇怪的电流顺着脊椎直冲脑门,让她差点腿软跌倒。
“能不能……不买这个……”雪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恳求,“这种……这种……太显眼了……”
“就是因为显眼才好呀!”艾尔菲凑到她耳边,坏笑着说道,呼出的热气让雪修那对敏感的尖耳朵抖了抖,“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走在街上,谁会怀疑你是危险的奇怪生物呢?大家都只会想把你抱回家养起来吧。”
这番歪理邪说竟然让雪修一时语塞。
最终,当三人走出店铺时,艾尔的手里多了整整五个巨大的纸袋。
“一共是一千三百金币。”艾尔看着那张长长的账单,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这笔钱原本是他打算用来修补房子地基的最后一点积蓄,现在看来,那道裂缝只能继续和他的老腰一起硬扛着了。
走在前面的艾尔菲察觉到了身后沉重的叹息声,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艾尔那副愁云惨雾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松开挽着雪修的手,轻快地走到艾尔面前,从他指缝间抽走了那张账单:“行了,别露出一副要破产的表情。这笔钱我来付,就当是我给小雪修的见面礼。”
艾尔:“……”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但不得不说,富婆的光辉在此刻简直比圣光术还要耀眼。
……
穿过相对安静的商业街,三人终于踏入了城南最繁华的夜市区域。
这里的画风与庄园所在的富人区截然不同。
没有了那种矜持和压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勃勃生机,甚至可以说是混乱的活力。
街道两旁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魔导提灯,这些廉价的照明设备虽然光线不如路灯稳定,但胜在色彩斑斓,将整条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流动的彩河。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烤鱿鱼的腥香、油炸面团的甜腻、以及劣质麦酒发酵后的微酸。商贩们的吆喝声、铁板烧滋滋作响的声音、情侣们的调笑声、甚至是远处吟游诗人那并不着调的琴声,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雪修原本被艾尔菲挽着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僵硬得像块石头。
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那双总是警惕地扫视四周的灰色眼瞳,此刻却有些失焦。
这就是……和平的世界吗?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个摊位上,一个小贩为了招揽生意,点燃了一个小型的魔术烟花。
“砰!”
一声清脆的爆鸣声响起,紧接着是一团绚烂的火花在低空炸开。
雪修的身体猛地一颤,那种刻入骨髓的战场本能瞬间接管了大脑。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左腿上的肌肉紧绷,那条被束缚的尾巴疯狂挣扎,试图挣脱束缚维持平衡。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伏低身体,寻找掩体,甚至右手已经虚握。
“敌袭——!”
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差点就要喊出来。
然而,下一秒,传入耳中的并不是人们的惨叫,而是一阵欢呼和孩子们的笑声。
“哇!好漂亮!”
“妈妈!我也要买那个!”
雪修愣住了。她维持着那个有些怪异的半蹲姿势,呆呆地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烟火。
“这是……什么?不理解。”
可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温暖?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看着那些在灯火下流动的笑脸。
正在她发呆之际,一团巨大的、粉红色的、像是云朵一样的东西,突然挡住了她的视线。
“别发呆了,会撞到人的。”
艾尔那懒洋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雪修抬起头,看到那个男人正举着那团奇怪的粉色云朵,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那种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表情。
“这是?”雪修盯着那团不明物体,鼻翼微微抽动,闻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甜味。
“噗——”旁边的艾尔菲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是棉花糖,笨蛋。”艾尔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那团粉色的云朵又往前递了递,“虽然我也觉得这东西除了长蛀牙没有任何营养价值,但小孩子好像都喜欢。”
“棉……花……糖?”
雪修警惕地看着那个东西。
“尝尝看。”艾尔菲在旁边怂恿道。
雪修犹豫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团粉色的絮状物。
那一瞬间。
它消失了。
没有咀嚼的阻力,没有吞咽的实感。那团看似庞大的东西在接触到舌尖温热的瞬间,就化作了一缕纯粹的、带着草莓香气的甜水,顺着味蕾直接流淌进了心里。
雪修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对藏在兜帽下的耳朵不可抑制地抖动了一下,甚至连一直紧绷的尾巴尖都稍微放松了一些,发出了轻微的“咕喵”声。
“甜的……”
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
“好吃吗?”艾尔看着她那副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雪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下了一大块。
白色的糖霜沾在了她的鼻尖和嘴角,让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冷清的脸,瞬间变得生动了起来。
“好吃。”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夜市万千的灯火,仿佛有星星落了进去。
艾尔轻笑一声,伸手想要帮她擦去嘴角的糖渍,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拍了拍她的兜帽,“走吧,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呢。”
……
“老约翰碳烤肋排”并不难找。
只要顺着空气中那股最浓郁的肉香走,就能看到那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质招牌。
店面不大,里面挤满了光着膀子的大汉和划拳喝酒的佣兵,嘈杂得像是个战场。
“哟!这不是艾尔吗?稀客啊!”
满脸络腮胡的老板老约翰正挥舞着一把巨大的铁钳,在烤架前忙得热火朝天。看到艾尔进来,他大笑着打了个招呼,那洪亮的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老样子,三份特大号肋排,多加蜂蜜和黑胡椒。”艾尔熟练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的视野很好,既能看到门口,背后的墙壁又是实心的,很有安全感。
“好嘞!等着!”
当那三个巨大的托盘被端上桌时,雪修的眼睛直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视觉冲击啊。
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猪肋排,被烤得焦红油亮,上面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蜂蜜在高温下焦化,形成了一层诱人的脆壳,黑胡椒和迷迭香的点缀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这……这是……”
雪修咽了一口口水,感觉胃里的那只野兽正在疯狂咆哮。
“别客气,吃吧。”艾尔菲优雅地用刀叉切下一小块肉,送进嘴里,“这家的肋排可是城里一绝。”
雪修看了看艾尔菲那优雅的动作,又看了看面前那块巨大的肉排。
她深吸一口气,直接伸出双手,抓住了肋排的两端。
“嗷呜!”
没有任何淑女形象可言,她像是一只饿极了的小老虎,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鲜嫩多汁的肉质和浓郁的肉汁在口腔中爆发。那是一种混合了炭火烟熏味、蜂蜜甜味和肉类原本鲜香的极致体验。
雪修的身体猛地一震。
好吃!
太好吃了!
这就是……真正的食物吗?
她根本停不下来。
大口撕咬,大口咀嚼。那张原本总是紧绷着的小脸,此刻因为塞满了食物而鼓得像个仓鼠,两只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桌子底下,那条被缠绕在左腿上的尾巴,因为过于激动的主人而开始剧烈颤动。那种想要摆动却被束缚的痛苦,混合着美食带来的极度愉悦,让雪修发出了一种奇怪的、类似于小猫呼噜般的鼻音。
“咕噜……唔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艾尔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肉也夹到了她的托盘里。
雪修嘴里塞满了肉,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肯定是某种夸奖。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满足过。
胃里暖暖的,身体暖暖的,甚至连那颗一直处于戒备状态的心,也在这喧嚣的烟火气中,慢慢地软化了下来。
这里只有好吃的肉,甜甜的糖,还有……
她偷偷抬起眼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艾尔和艾尔菲。
那个总是懒洋洋的男人,正在帮她倒果汁。
那个总是喜欢恶作剧的女人,正在用手帕帮她擦掉脸上的油渍。
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
半小时后。
桌上只剩下了一堆干干净净的骨头。
雪修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因为吃得太饱而显得有些紧绷,尤其是小腹的位置,鼓起了一个可爱的小弧度。
她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感觉整个人都升华了。
“吃饱了?”艾尔点燃了一根烟,惬意地吐出一口烟圈。
“嗯。”雪修乖巧地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店里的客人已经少了一些,周围的环境变得稍微安静了下来。
雪修看着艾尔,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从醒来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
“那个……艾尔。”
“怎么了?”艾尔弹了弹烟灰。
“你找到我的时候……”雪修抿了抿嘴唇,灰色的眼瞳紧紧盯着艾尔的眼睛,“有没有看到……一把剑?”
“剑?”艾尔愣了一下。
“是的。”雪修抬起手,比划了一个长度,“大概这么长……通体是银白色的。”
那是姐姐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艾尔看着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他回想起那个巨大的陨石坑。
当时的场面一片狼藉,除了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周围全是被高温熔化的岩石和焦土。
“抱歉。”
艾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我只看到了你。那个坑里除了石头和你,什么都没有。”
雪修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是……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并拢在一起的手。
丢了。
那把剑,是绝对不可能被这种程度的撞击摧毁的。
如果不在坑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它掉在了别的地方。或者……被别人捡走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那把剑如果落入不懂控制的人手里,或者被这个世界的某些势力得到……
“别操心了。”
艾尔看着她,眼神温和而坚定。
“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谁知道你都那把剑掉到哪里去了,万一掉到海里去了呢,而且那把剑听着就很奇怪,要是被人捡到了肯定会传出来的。”
雪修轻轻点了点头,但交叠在一起的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也许吧……”她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她很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武器。如果那把剑真的掉进了海里,或许反而是最安全的结果。可如果它被这个世界的某些野心家得到,那原本平静的湖面恐怕会被激起无法收敛的巨浪。
艾尔菲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那双敏锐的眼睛在雪修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转向艾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银白色的长剑,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地摊货。”艾尔菲重新走到两人中间,顺手从艾尔手里拎过一个稍微轻点的纸袋,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艾尔说得对,这种级别的宝贝如果真的现世,黑市和拍卖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会让家里的商队在各地留意一下,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雪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真的可以吗?可是……那会很麻烦吧。”
“麻烦是肯定的,毕竟打探消息也要花不少钱。”艾尔菲狡黠地眨了眨眼,指了指艾尔,“不过既然这家伙现在是你的‘监护人’,这笔账我就先记在他头上了。等他哪天攒够了修房子的钱,我再去收账。”
艾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嘟囔道:“我就知道,你这女人的‘慷慨’从来都是带利息的。”
雪修看着这两个人,心中的阴霾似乎又散去了一些。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重新握紧了拳头。
新世界。
虽然充满了未知的食物和奇怪的衣服,虽然丢了武器,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懂这里的规则。
但是……
“走吧,回家。”艾尔站起身,结了账。
“回家……”
雪修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它意味着那栋虽然破旧却温暖的房子,意味着那个会冒出热气的壁炉,意味着不用担心睡着后的明天,还有……这两个会给她买奇怪衣服、带她吃肉的人。
心脏的位置,莫名地跳动得有些快。
这种感觉,很奇怪。
“嗯,回家。”
雪修抬起头,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无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