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德庄园的清晨，阳光总是带着一种慵懒的质感。它慢悠悠地爬过窗棂，在那张足以让三四个成年人并排打滚的豪华沙发上，勾勒出一抹银色的弧线。
艾尔·斯科特坐在沙发边不远处的单人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加糖的清苦咖啡。他那副常年维持的“死鱼眼”里，此时正透着一种计谋得逞后的狡黠。
在他面前，雪修正僵硬地站着。
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衬托得她的肌肤白皙如瓷。然而，此时这位“少女”的表情却极其精彩——那是一种糅合了极度困惑、羞耻以及想要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复杂神色。她那对巨大的白色阔耳狐耳朵已经完全贴在了发丝上，身后的黑色尾巴更是局促地在大腿后方打着卷。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小雪修。”艾尔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在还清那一万六千金币之前，你是我的‘贴身女仆’。既然是女仆，那么基本的称谓和礼仪，就是我们需要攻克的第一道关卡。”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女：
“那么，你的第一个任务——叫我主人。”
“主……主……”
雪修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细碎且颤抖。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堵住了。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这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称呼。现在，这个词汇背后所蕴含的某种“隶属”与“亲昵”的意味，让她的心脏位置——那个静谧的核心——竟然产生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悸动”的微弱起伏。
“不……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叫？”
“因为这是职业操守。”艾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上挂着那种前勇者特有的、诱导迷路小动物般的微笑，“在这个世界，这是表达忠诚和认同的一种最有效方式。除非，你想反悔昨天的那个枫糖面包协议？”
提到“枫糖面包”，雪修的耳朵猛地弹了一下。那是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第一份极尽温柔的甜。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下定某种足以赴死的决心。她闭上眼睛，粉嫩的嘴唇紧紧抿起，由于用力过度，指节都抓得发白了。
“主……主人。”
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雪修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彻底熟透了。那对敏感的耳朵控制不住地狂颤，甚至连尾巴尖都因为极度的羞耻而绷得笔直，颤巍巍地指着天花板。
“好，非常好！”艾尔拍了拍手，那股愉悦劲儿差点让他把咖啡洒出来。虽然他知道这只是欺负人家“缺乏生活常识”，但这种掌控某种强大又单纯存在的感觉，确实非常有助于身心健康。
“看来我们的第一阶段目标完成得很出色。那么，第二个任务——”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做一份早饭。我想，这对勤劳能干的‘见习女仆’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早饭……”
雪修呆呆地重复着这个词。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些细碎的画面——那是很多年前，姐姐在一个机器前操作的样子。她记得姐姐只需要按下几个按钮，然后一罐散发着淡淡咸味的粘稠液体就会被吐出来，那便是她们一天的食物。
“我会。”
雪修挺起了胸脯。虽然她从未亲手尝试过，但在她的意识里，这无非就是将各种东西进行一定比例的混合。既然已经成了“女仆”，那么就要向雇主证明，她并非只会砸墙。
“我会……做出……最完美的。”
少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使命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
维尔德庄园的厨房，简直是厨师们的圣殿。
这里不仅有着巨大的魔导灶台，还挂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铜质锅碗瓢盆，以及一排排整齐的调味罐。最让雪修眼花缭乱的，是案板上那一堆色彩缤纷的食材：红彤彤的番茄、带着露珠的生菜、散发着麦香的鸡蛋，还有几块被艾尔提前解冻好的、纹理漂亮的肋眼排。
雪修站在这些食材面前，那条黑色的尾巴开始有节奏地摆动。
“看起来……很复杂。”
她轻声自语，灰色的眼瞳中倒映着这些陌生的物体。
在她的脑袋里，所谓的烹饪，就是将物质的体积缩小、效率最大化。那些长长的青菜、圆滚滚的鸡蛋，在她的逻辑里，都是“不规则的、占据冗余空间的东西”。
“需要……细碎化。”
她从刀架上抽出一把锋利的精钢主厨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的精神稍微振奋了一些。这种握刀的感觉，比握住那些软绵绵的蕾丝裙摆要让她踏实得多。
她回忆着机器切碎物质的节奏。
“咄、咄、咄、咄——！”
随着一阵极富韵律的切剁声，厨房里闪过了一道道虚影。
雪修的动作极其精准且迅捷。她并没有按照常规的方法剥开蛋壳，或者是清洗蔬菜。在她的认知里，所谓的“蛋”，其整体就是一个包含矿物质（壳）和蛋白质（心）的综合包。
于是，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一颗圆滚滚的白壳鸡蛋被她抛入空中，银芒闪过，在落回案板的瞬间，连同坚硬的壳一起被切成了碎末。
接着是番茄。
接着是生菜。
甚至那几块昂贵的肋眼排，也没能逃脱被“整合”的命运。
雪修的神情极其专注，由于这种细微的操作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在做饭，这更像是在执行一场名为“生存”的战斗。她将所有的食材，无论属性，通通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铁锅里，然后用木勺疯狂地搅拌着。
由于没有加热的概念（毕竟在以前，只要按键就有温热的营养液流出），她只是用那股怪力，强行将所有的物质搅合在一起。
“完成了。”
十分钟后，雪修擦了擦汗，看着锅里那团颜色诡异——呈现出一种混沌灰色的粘稠物质，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充满了成就感的微笑。
这简直和记忆里的“军用口粮”一模一样！
当这锅卖相极其诡异的灰色“全营养糊糊”被端上餐桌时，艾尔和艾尔菲齐刷刷地陷入了沉默。
“艾尔……”艾尔菲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那盆还在微微蠕动的、隐约能看到某种颗粒感（蛋壳碎末）的物体，“你确定，我们是在雇佣女仆，而不是在召唤某种来自深渊的史莱姆？”
艾尔用力咽了一口口水，那对死鱼眼里满是震惊：“雪修……这是什么？”
“全营养……糊糊。”雪修挺直了脊背，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晃动着，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夸奖，“包含了……矿物质、蛋白质、维生素。所有的营养……都整合了。”
她那双灰色的瞳孔亮晶晶的，透着一种“我干得真棒”的纯粹感。
艾尔看着那一盆混沌，感觉自己的胃部正在发生阵痛。他犹豫了片刻，试探性地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点，递到雪修面前。
“既然是‘完美’的作品，身为厨师，你要不要先……尝尝？”
雪修愣了一下。在以前，她从来不需要考虑味道。但看着艾尔期待的眼神，她顺从地张开嘴，抿了一口。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
雪修那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扭曲在了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涩的苦涩味（来自于未成熟的番茄蒂），混杂着嘎吱作响的硬物感（蛋壳碎末），还有那股子完全没有经过任何烹饪、充满了泥土和血腥气的腥臊味，在她的味蕾上瞬间炸裂。
“呕——”
少女发出一声干呕，眼角直接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她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连退三步，死死捂住嘴巴，整条尾巴上的都蜷缩在了一起。
“难……难吃！”
她含糊不清地哭丧着脸，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为什么……比以前……还难吃？”
艾尔看着她那副倍受打击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心烦地揉了揉太阳穴。
“因为在这里，营养不仅要被吸收，还得被人类的舌头所接受啊，小笨蛋。”
他有些嫌弃地把那盆“糊糊”挪远了一些，脱掉了外面的黑色衬衫，撸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那些细碎的旧伤。
“算了，这种程度的灾难……还是我来处理吧。”
看着艾尔熟练地打开魔导灶台，看着他在那滋滋作响的煎锅里打入圆润的鸡蛋，看着那些培根在高温下蜷缩、散发出迷人的油脂香气……雪修呆呆地站在厨房门口，那对巨大的狐狸耳朵低垂着，羞愧得几乎要垂到地板上。
这和她想象中的“女仆工作”完全不一样。
原来还要加热，原来蛋壳是要剥掉的。这个新世界的规则，似乎比自己的那个世界还要让她感到困扰。
二十分钟后，餐桌上摆好了三份极其标准的早餐：金黄色的太阳蛋、焦脆的培根、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以及两小块点缀着薄荷叶的黄油。
那种属于食物的、最纯粹的芬芳在起居室里弥漫。
“唔……还得是艾尔做的饭有灵魂。”艾尔菲没心没肺地大口吃着，含糊不清地称赞着。
而一旁的雪修，则坐在餐桌最远的角落，手里握着叉子，却迟迟不敢下手。她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偶尔偷瞄一眼艾尔，耳朵在头顶不安地动来动去。
吃过饭后，起居室里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艾尔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转头看向正在摆弄那根秘银法杖的艾尔菲，眼神变得有些认真。
“艾尔菲，有个事得麻烦你。”
“说吧，我的退休勇者大人，只要别再让我吃那种灰色糊糊，什么都好商量。”艾尔菲头也不抬。
“去帮我认领那块地。”艾尔指了指东郊的方向，“那是我的合法财产，虽然房子塌了，但地契还在我手里。我现在的身份不太方便出面，你应该知道……圣教那帮老古董要是知道我回来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我抓回去当那个什么‘正义的活招牌’。那我的退休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艾尔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认领地皮可不是小事。现在的东郊废墟可是被圣教骑士团盯得紧紧的，我去的话，难免会被那群神官缠上要捐款。”她故意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可是一个很大的人情哦，艾尔。”
“记在账上。”艾尔翻了个死鱼眼，“反正我现在欠你的也不止这一件了。”
“成交！”艾尔菲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她其实也明白，艾尔是真的厌倦了那份虚伪的荣光，作为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这是她能为他做的、微不足道的支持。
艾尔菲起身后，去楼上换了一件更加得体的外出服。临走前，她特意走到雪修身边，伸手想在那只一直耷拉着的、软绵绵的狐狸耳朵上捏了一把，却被雪修躲开了。
“乖乖在家听话，不许再把厨房炸了哦。”
“唔……不……不会了。”
雪修小声嘟囔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