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维尔德庄园沉重的正门发出最后一声闷响,艾尔菲那轻快且带着些许调皮的道别声彻底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起居室里的光线似乎随着她的离去而变得柔和了一些。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依旧大片大片地铺陈在红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在光柱中懒洋洋地打着转。
艾尔重新陷进了那张深咖啡色的单人皮椅里。他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冷透、甚至有些发涩的清咖啡,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停留在厨房门口的那个身影上。
雪修依然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她低垂着脑袋,那对硕大的、雪白如丝绸的阔耳狐耳朵此刻像是被霜打过的叶子,软绵绵地紧贴在银发间,发梢处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线条也显得有些颓废。 她身后那条修长的尾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活泼地勾勒弧线,而是无精打采地垂在地板上,尾尖那个小巧的箭头偶尔微弱地动一下,仿佛在诉说着主人内心的沮丧。
刚才那盆“全营养糊糊”的残温似乎还在空气中游荡,虽然艾尔已经眼疾手快地将那些“混沌物质”清理得干干净净,但对雪修来说,那显然是一场沉重的精神打击。 在她的认知里,努力工作与换取报酬是绝对的契约,可她没意识到,自己那份满怀热忱的“完美作品”,在正常的舌尖看来竟然是一场灾难。
“那个……”艾尔放下了咖啡杯,瓷器与木质扶手碰撞发出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雪修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头顶的耳朵像雷达受感般捕捉到了动静,虽然没有抬起头,但那对耳朵尖却警惕地向后别去,这是她感到羞愧时的习惯动作。
“失败是正常的事,小雪修。”艾尔舒展了一下由于长时间坐着而略显僵硬的腰背,语气慢悠悠的,“毕竟你以前过的生活……和这里确实有着不小的鸿沟。你不用把那种事看作是契约的污点。”
雪修依旧没说话,她只是用指尖在大腿那件鹅黄色的裙摆上不停地打着旋,把平整的布料抓出了一道道细碎的褶皱。 对她来说,这种因为“无知”而产生的笨手笨脚,简直比在战场上被敌人包围还要让她感到无力。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很快缝补好破碎的人生,却发现连握住那把软绵绵的木勺都比握住长刀要难。
艾尔看着她那副几乎要缩进墙缝里的样子,心中那股“黑心老板”的顽劣劲头不由得又冒了上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让这只受伤的小兽转移注意力的温柔。
“既然做饭这项工作暂时需要进修,那么我们不如直接跳到契约上的另一项职责。”艾尔说着,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整个人瘫在宽大的靠背上,“虽然你可能还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我现在的身体确实非常需要这个。”
雪修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灰白色的瞳孔清澈且带着些许迷茫地望着艾尔。
“任务……吗?”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刚刚干呕过后的沙哑,却透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认真。
“没错。第三个任务——按摩。”艾尔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和颈部,做出一副由于常年辛劳(自称)而导致肌肉酸痛的浮夸表情,“你看,作为一个刚刚失去房产、又被生活重担压垮的可怜雇主,我现在全身的肌肉都像生了锈的铁锁一样。所以,这是你的活儿了。”
“按……摩?”雪修歪了歪头,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简单来说,就是用你的手,通过按压和揉搓的方式,让我的肌肉放松下来。”艾尔耐心地引导着,眼神中带着诱导迷路小动物般的从容,“你以前应该是那种……经常运动的类型吗?你应该知道哪里的肌肉最容易疲劳。”
雪修若有所思地走到了艾尔身后。她那双纤细的小手有些迟疑地抬起,指尖触碰到了艾尔肩头那质地略显粗糙的衬衫。
“放松……是吗?”她低声呢喃。
她回想起姐姐以前帮她揉捏酸痛的小腿时的样子,那种温柔的力量似乎能够穿透皮肤,直达她身体正中那心灵。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执行某种精密的刺杀任务般,神情再次变得极其专注。
然而,下一秒——
“嗷——!!停!停下!!”
艾尔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的猫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原本慵懒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冷汗唰地就流了下来。
雪修吓得连退三步,双手僵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看着正痛苦地捂着肩膀的艾尔。
“我……我按照你说得做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慌乱,“按压……揉搓。”
“那是按压吗?那是卸骨手吧!!”艾尔疼得呲牙咧嘴,他感觉刚才雪修的那双手指尖像是两柄精准的凿子,差点直接凿穿了他的锁骨,“你的力气到底是吃什么长的?还有那种精准寻找穴位的直觉……你到底是想让我放松,还是想让我物理意义上的‘彻底安静’?”
雪修局促地绞着手指。她忘了,虽然她现在的外表是一个轻盈纤细的少女,但她胸腔里那颗静谧的核心却能为这具身体提供极其庞大的活力。 她的肌肉早已习惯了高强度的爆发与抗衡,哪怕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在普通人眼中也具备毁灭性的怪力。
“对……对不起。”她垂下耳朵,尾尖那个小巧的箭头不安地在空气中勾画着微弱的弧线。
艾尔看着她那副又是羞愧又是无助的样子,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看来,让这只习惯了破坏的雪之精灵去从事这些需要精细感官的工作,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她有着惊人的战斗直觉,却对“漂亮”和“舒适”的界限理解得非常迟钝。
就在艾尔思考着是不是该取消这项工作,或者干脆让她去后院搬砖时,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雪修那双由于羞涩而微微蜷缩的脚尖上。
一幅被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古怪画面突然跳了出来。那是他在还没退休前,于某座偏远城市的旧书摊上翻到的一本关于异域风俗的插画集,上面似乎描绘过一种极其独特却高效的放松方式。
艾尔的眼神变了变,那种狡黠的光芒再次在死鱼眼中闪烁起来。
“起来,小雪修,换个方式。”艾尔说着,站起身走向了那张宽大得足以躺下两个人的长条沙发,“手太危险了,我们用脚。”
“脚?”雪修彻底愣住了,那对阔耳狐耳朵疑惑地向中间靠拢。
“没错。你脱掉鞋袜,到我背上来。”艾尔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利落地趴在了沙发上,头枕着交叠的双臂,语气变得极其确信,“这叫‘足压放松法’。你的身形很轻盈,身高也就一米四,对吧?这种重量对于我这种强壮的勇者(前任)来说刚刚好。而且用脚踩的话,受力面积更大,你也没那么容易误伤我的骨头。”
雪修站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趴在沙发上的雇主。
毕竟用脚踩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但看着艾尔那一副“你不做就是违背契约”的表情,以及想到那股难以言喻的甜美枫糖香气,雪修最终还是顺从地抿了抿嘴唇。
她坐到旁边的脚凳上,有些笨拙地解开了那双圆头小皮鞋的扣带。随着皮革滑落的声音,她那双裹在半筒袜里的足踝露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双黑色的袜子也一并褪去。
那是极其白皙且纤细的一双小脚,足弓的弧度优雅如新月,脚趾圆润且由于室内的微凉而微微蜷缩着。 虽然脚底有着常年奔跑和战斗留下的极淡薄茧,但此时在晨光的照映下,却显得格外细腻且柔韧,透着一种属于冰雪精灵般的圣洁感。
雪修有些羞涩地提起了鹅黄色连衣裙的裙摆,赤着脚,轻盈地爬上了沙发。
当她的脚趾第一次触碰到艾尔脊背处那略显粗糙的衬衫布料时,那种温热且具有实感的反馈,让她身体正中的核心微微震颤了一下。 这种大面积的触碰,比指尖的试探要让她感到踏实得多。
“先试试重量,别一下子跳上来。”艾尔闷着声音提醒道。
雪修屏住呼吸,两只小手扶着沙发的靠背以维持那种超脱的平衡感。 她慢慢将重心转移到了一只脚上,在艾尔肩胛骨的位置轻轻踩了下去。
“唔……”
一声悠长的、仿佛灵魂得到了洗涤般的叹息声从艾尔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这种重量,由于雪修体态纤细且有着近乎芭蕾舞者的控制力,落在他背上时并不是沉重的压力,而是一种极其柔韧、带有温热弹性的舒适感。 她的脚趾在踩踏时会由于平衡的需要而自然抓握,这种微小的挤压感,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他由于多日奔波带来的深层疲劳。
“就是这里……继续,往下一点,腰部的位置。”艾尔享受地眯起了眼,整个人像是一滩被阳光晒化的黄油,软绵绵地摊在了沙发里。
看到艾尔露出这种表情,雪修那双总是透着冷淡或清澈的灰白色瞳孔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灵动。 她的嘴角由于成功履行了职责而微微上扬,那条原本局促的尾巴开始在半空中轻快地甩动着,尾尖的箭头划出一道道愉悦的小弧线。
原来……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我也是能做好这些事的。
她开始在艾尔的背上缓慢地行走。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扎实且专注,她的平衡感让她如履平地,即便是在艾尔起伏的背脊上,也显得自然而然。
起居室里一时间只剩下艾尔偶尔发出的满足哼声,以及那对银白色耳朵在摆动时摩擦空气的微弱沙沙声。
就在这副奇异却又透着某种安宁气息的画面中,庄园大门的锁芯再次发出了清脆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