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夜渐深。
楼阁内,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不再流动,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屏风上绣着巨大的蜘蛛,眼睛忽明忽暗,竟像是活了过来,冷冷的盯着屋内每一个人。
每个人都在等李沉舟的抉择。
李沉舟的手指攥的发白,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看似两个选择,其实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炼成人傀。
生死操控在别人手中。
所谓的挣扎与反抗,其实只是可有可无的笑料。
高台上的少女忽然笑了,笑的很纯净,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到自惭形秽。
她看着李沉舟逐渐冰冷的眼神,心中充满了陶醉。
就是这个感觉。
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表现出愤怒,悲伤,或者恐惧,抑或是展露出毫不掩饰的欲望,还有相互的背叛。
牵丝城,就像是一块小小的天地,每次有人进来,都会演绎众生,悲欢离合的戏码。
李沉舟,这场戏,你打算怎么出演呢?
是选择出卖所有,来换取生的机会?还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拼死一搏?或者委屈求全?
爱染冥娘轻抚掌心,她已迫不及待的想看李沉舟接下来的表演。
越是纯粹,越是坚强的道心,玩坏的时候才越畅快。
由光明坠入黑暗,王子变成恶魔,英雄变成叛徒,莫不如是。
那种操控人心,扭曲命运的感觉是如此的让人迷醉,简直欲罢不能。
想到这里,爱染冥娘决定为这场戏再加点料,让这场演出更精彩。
她拍了拍手,掌声响起。
“来人,设宴。为贵客接风洗尘!”
闻言,众人终于放下了心中紧绷的弦。
楼阁中顿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身穿轻纱,身形窈窕的少女们带着一阵香风陆续而入。
不一会,酒宴齐备,李沉舟和林鸾面面相觑,一时间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爱染冥娘又半躺回软椅中,恢复了慵懒之态,像是忘了山河图,忘了刚刚的剑拔弩张。
歌姬唱着相思,舞女在香风中旋转。
可是李沉舟愈发感到冷。
这些美酒,美人,都太完美,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像是一具涂了太多胭脂的尸体,看着鲜艳,但底下却满是死气。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宴。
“来人,为客人斟酒。”爱染冥娘两眼微眯,漫不经意的说道。
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低着头走了进来。
他的身材消瘦,头发灰白,锦衣依旧华贵,但像是挂在身上,空空荡荡。
他走到李沉舟身前,提起酒壶,琥珀色的酒在夜光杯中荡漾开来。
可李沉舟丝毫没有在意杯中的酒,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男子的脸。
他的脸并不好看,甚至上面还长满了麻子。
李沉舟惊呼出声:“李大麻子?”
此人正是太玄宗药园长老的李轩的后人,只是当初身形高大,如今变得形销骨立。
“李师兄风采依旧,而小弟却已油尽灯枯。”李大麻子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与暮气。
李沉舟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何至于此?”
林鸾撇嘴,说道:
“当然是被采补元阳,敲骨吸髓才成这副模样。”
李大麻子苦笑,说道:
“主人从来没有强迫过,我都是自愿的。我在这里活的很好,很开心。”
“主人?”
李沉舟目光瞬间变得凛冽。
人,怎么可以做奴才,做狗!尤其是太玄宗的弟子门人。
他站起身,一只手猛的揪住李大麻子的衣领,目光投向高台上慵懒的少女,
他的目光闪亮,锐利,像剑。
森然说道:
“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做主人?”
“解释给我听,什么叫踏马的主人?”
“什么踏马的叫踏马的主人?”
李沉舟一声高过一声。
带着质问,带着不解,带着愤怒。
他的双眼充满了血。
李大麻子顿时惊慌无措,眼中满是惊恐。
他从李沉舟的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机。
林鸾目光闪动,这就是李沉舟。
他或许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好看的,但他的血却是最热的。
高台上的少女展颜一笑,说道:
“阿奴,来这里,不要扰了客人的兴致。”
在李沉舟惊愕的目光中,李大麻子竟然缓缓地跪在地上,一步一步的爬上了高台。
依偎在少女脚下,脸上竟然出现了驯服之色。
接着,他伸出舌头,像狗一样,舔着少女精致的脚趾。
哈哈哈!
爱染冥娘放声大笑,她伸出小手,轻抚李大麻子的头,像是在抚摸一条狗。
李大麻子伸长了脖子,脸上满是幸福的神采。
看到此幕。
李沉舟脸色变得苍白,胃中一阵翻涌,再也忍受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杀过人,见过被撕碎的尸体,也见过尸山血海。
但都没有像现在这一幕,这样的恶心。
以人为畜,为奴!
真是该杀!
李沉舟从来没有如此想杀死一个人,他的血在沸腾,他的心剧烈的跳动,那是焚尽一切的怒火。
杀意已决。
但他却愈发冷静。
如果有可能,他会立即出手。
但他知道,现在毫无胜算。
他必须找到机会,一击必杀的机会。
爱染冥娘不动声色的看向李沉舟,她的眼神愈发的明亮。
就是这个表情,愤怒,无力,最后会变成绝望。
她心中异常期待李沉舟跪下的样子。
驯服这样的天骄才会有趣,
当李沉舟乖乖的跪下,双手奉上山河图才是这幕戏的高潮。
而现在只是开始。
当然,想要驯服一个猎物,首先要把它逼到绝境,不断的打击它,否定它,让它认为自己一无是处。
然后再给出一点点的希望,它就会牢牢抓住,它会认为那是它生命中唯一的光,届时就可以予取予求,哪怕这个希望也是虚假的。
现在,绝望还不够。
爱染冥娘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若非她的脚下踩着一个人,这个笑看起来赏心悦目,但是现在,李沉舟却觉得恶心至极。
“来人,带李公子前去灵淼阁,去见一见故人,这里脏了。”
爱染冥娘挥挥手,起身离开,至于脚下的李大麻子,她看都没看一眼。
夜色深深,雾气朦胧。
灵淼阁前,一个哀怨的青衣少女正独坐窗前。
她的手上拿着一支画笔,在纸上来回勾描。
她描的很慢,一笔,一笔。
纸上没有山水,没有花鸟。
只有一个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