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街道上的雾气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些。
原本计划好的夜宵因为芙洛拉突如其来的呕吐和精神崩溃而彻底告吹。
黎明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虚弱的芙洛拉，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一挥手将那架钢琴收了起来。
“看来今晚的重逢只能到此为止了。”黎明对着克劳迪亚微微欠身，“克劳迪亚小姐，芙洛拉还需要休息。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通过魔法少女邮箱联系我。”
说完，她转身走进浓雾中。
琪亚也收起了仗剑，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我去巡逻”，便化作一道蓝色的雷光消失在夜色里。
小巷里只剩下克劳迪亚和芙洛拉两个人。
克劳迪亚看着芙洛拉惨白的脸色，眉头紧锁，她虽然平时喜欢捉弄这个学生，但此刻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她伸出手，一把揽住芙洛拉的腰，将她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还能走吗？”克劳迪亚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时的戏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芙洛拉勉强点了点头，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刚才那一阵剧烈的干呕让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脑海里那些关于“残骸”的记忆更是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
两人就这样搀扶着，一步步走出了小巷。
……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芙洛拉瘫倒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克劳迪亚帮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小洛。”克劳迪亚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芙洛拉没有回头，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克劳迪亚的声音有些低沉。
芙洛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老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转过身，看着克劳迪亚那张精致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小脸，犹豫了片刻，说道：“老师.......是个很强大的人，也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平时喜欢欺负我，但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
克劳迪亚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芙洛拉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伤的小猫。
“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杀过‘人’呢？”
芙洛拉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克劳迪亚。
“不是【残骸】，是活生生的人类。”克劳迪亚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坚信只要是残骸就必须消灭。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特殊的残骸。”
“它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躲在角落里哭泣。它的核心里，竟然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但是......”克劳迪亚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诅咒。如果不消灭它，它周围的人都会因为它的负面情绪而死去。”
“我没有选择。”克劳迪亚看着芙洛拉，眼中满是无奈，“为了保护更多的人，我亲手斩断了它的核心，那一刻，我听到了它的惨叫声，那是人类的惨叫声。”
芙洛拉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没想到老师竟然也经历过这样的痛苦。
“小洛，这就是魔法少女的宿命。”克劳迪亚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不是法官，也不是救世主，我们只是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拼命守护着那一点点光明的守护者。我们的双手注定会沾满鲜血，但只要我们的剑是为了保护而挥动，那就不是杀戮。”
“不是杀戮......”芙洛拉喃喃自语，她看着克劳迪亚，心中的迷茫似乎消散了一些。
“好了，别想了，睡觉吧。”克劳迪亚站起身，帮芙洛拉掖了掖被角，“明天还有训练呢。如果你迟到，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知道了.......老师晚安。”
克劳迪亚关上门，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芙洛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克劳迪亚的话。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战斗的世界里，她必须学会在黑暗中前行，即使双手沾满鲜血，也要守护心中的那束光。
黑暗中，芙洛拉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瞳孔中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她明明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休息，可大脑却像一台失控的引擎，疯狂地运转着。天花板在视线里模糊成一团灰白，耳边的风声仿佛变成了无数细碎的低语，那些声音有的在控诉，有的在哭泣，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勒住了她的喉咙。
芙洛拉缓缓抬起右手，放在眼前。在黑暗中，这只手显得苍白而纤细，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去的温热触感——那是白天抚摸小希时留下的柔软记忆，也是刚才战斗时紧握法杖留下的僵硬。
“这双手......”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看着这双手，仿佛那上面正不断渗出黑色的血污，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只被她斩杀的【残骸】：那个在谎言中挣扎的雾状怪物。
黎明前辈说，它们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老师说，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必须斩断它们的核心。
可是，“曾经”和“必须”之间，究竟隔着怎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如果那个在街角哭泣的【残骸】，真的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那她“挥剑”的那一刻，到底是在守护正义，还是在进行一场冷血的屠杀？如果是她的家人变成了那样，她还能下得了手吗？如果下不了手，那些因此而死去的无辜者，又该由谁来负责？
芙洛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孩子，左边是深渊般的罪恶感，右边是冰冷的职责，无论往哪边跨出一步，都会万劫不复。
她想起了变身时那耀眼的光芒，曾经那光芒让她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可现在，那光芒在她眼里却变得刺眼而虚伪，她开始怀疑，自己所坚信的一切，是不是也只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不想杀人，也不想看着无辜的人死去，她只是一个刚毕业的996上班族。
可命运却把她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逼着她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做出选择。
“我到底.......在做什么？”
芙洛拉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压抑住喉咙里哽咽的声音。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迷茫，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而她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支点。
在这个漫长而煎熬的夜晚，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魔法少女，第一次对自己手中的法杖，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