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一夜未眠。
艾莉娅的治疗缓解了身体的疼痛，但带来了新的混乱。每次闭上眼，她就能感觉到那些冰凉手指触碰皮肤的触感，还有魔法流入体内时那种令人战栗的温暖。她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甚至在期待下一次。
这种期待让她感到恶心。
“我是男人。”她在黑暗中反复默念，“这只是生理反应。只是魔法效果。”
但身体的反应如此真实。当黎明第一缕光透过牢房高处的小窗时，林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无论她的意识如何抗拒，这具身体已经是女性的了。它会疼，会累，会对温柔触碰产生反应。她必须学会控制它，而不是否认它。
脚步声再次传来。这次更整齐，更沉重，是军队的步伐。
牢门打开时，林风已经站好。她尽力挺直腰背，模仿记忆中骑士的姿态。原主莉安娜是骄傲的，即使沦为阶下囚，也不会弯下脊梁。
六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进入，分立两侧。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卡特琳娜·温德琳，王国第一皇女，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游戏里的立绘已经足够惊艳，但真人更加夺目。铂金色的长发梳成复杂的发髻，露出修长优雅的脖颈。碧蓝色的眼眸像最清澈的湖水，此刻却结着冰。她穿着深红色礼服，外罩绣金纹的白色披风，手持象征王室权威的权杖。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林风单膝跪地。这是骑士面对皇族的礼仪。她的动作有些生涩——身体记忆在引导她，但她的意识在抵抗这种卑躬屈膝。
“抬起头。”卡特琳娜的声音冷冽。
林风抬头，对上那双碧眸。卡特琳娜在审视她，目光锐利如刀。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背叛的痛楚。
游戏背景里，莉安娜曾是卡特琳娜的童年玩伴，后来成为她的专属骑士。两人的关系远超主仆。正因如此，莉安娜的“背叛”对卡特琳娜的打击才如此致命。
“你说你有重要情报要亲自告诉我。”卡特琳娜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说吧。我给你最后的机会。”
卫兵们退到门外，但门开着。他们能听到一切。
林风深吸一口气。这是关键时刻。游戏里的卡特琳娜骄傲而重荣誉，厌恶欺骗，但尊重勇气和直率。
“殿下。”林风开口，声音平稳——她为此练习了一夜，“我没有情报。”
卡特琳娜的眉头蹙起。权杖握紧。
“但我有一个请求。”林风继续说，“一场决斗。我与您，在公正的见证下决斗。如果我输了，我心甘情愿赴死，毫无怨言。如果我侥幸赢了……”
她停顿，迎上卡特琳娜越来越冷的目光。
“请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戴罪立功的机会。一个月后，如果我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我自愿回到刑场。”
牢房内外一片寂静。连走廊里的卫兵都屏住了呼吸。
卡特琳娜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笑。“莉安娜，你总是擅长提出荒谬的要求。一个叛徒，一个罪人，凭什么要求与王族决斗？”
“凭我依然是骑士。”林风说，身体记忆让这句话脱口而出，“凭骑士法典第三条：任何被指控的骑士，有权以决斗证明清白。凭您曾经教过我，真正的王者不惧任何挑战。”
最后那句话是赌博。游戏里有一段隐藏回忆：小时候，卡特琳娜曾对莉安娜说，她不喜欢那些因为她的身份而畏缩的人。
卡特琳娜的表情变了。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复杂的情感。“你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殿下。”林风轻声说，“我记得您第一次握剑的样子。记得您说过要成为不输给任何男性的王者。记得您说过……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地位改变而改变。”
这是莉安娜的记忆碎片。今早醒来时，它突然出现在林风脑海里。也许是灵魂融合的征兆，也许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但此刻，它成了最好的武器。
卡特琳娜转过身，面向小窗。阳光照在她脸上，林风看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皇女转身，碧眸中重新凝聚起决断的光芒，“我给你这场决斗。明天正午，中央训练场。如果你赢了，我给你一个月。如果你输了……”
“我欣然赴死。”林风低下头。
卡特琳娜走向门口，在踏出去前，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莉安娜，别让我后悔这个决定。”
她离开了。卫兵重新锁上门。牢房再次陷入寂静。
林风瘫坐在地。后背全是冷汗。第一步成功了，但更大的挑战在明天：她必须在一场公开决斗中，击败王国最强的年轻剑士之一。
而她甚至不知道怎么握剑。
时间不等人。林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她回忆游戏里卡特琳娜的战斗风格：优雅、精准、善于利用速度和技巧。莉安娜的风格则是力量与速度结合，擅长正面突破。
然后她试着抬起手，想象握剑的动作。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她的身体自己动了。手臂抬起，手指虚握，手腕自然翻转。一股热流从丹田——或者类似的位置——升起，流遍四肢。肌肉记忆。这具身体记得如何战斗。
林风站起来，在狭小的牢房里做出几个基础架势。脚步移动，重心转换，虚劈，格挡。动作流畅得让她自己都吃惊。莉安娜的肌肉记忆完整地保留着，就像这身体里装着一套完整的战斗程序。
但当她尝试更复杂的招式时，问题出现了。她的意识跟不上身体的速度。一个旋转劈砍的动作，身体做得行云流水，但她的脑子在尖叫“要摔倒了！”。结果就是她真的摔倒了，膝盖重重磕在石地上。
“该死……”林风爬起来，揉着膝盖。羞耻感又涌上来。她是个格斗游戏高手，但真实战斗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继续练习。摔倒，爬起来，再练习。牢房里空间有限，她只能重复几个基础动作。但渐渐地，她开始找到节奏。意识逐渐放松，让身体的本能主导。她发现，当她不去“思考”每个动作，而是“感受”时，一切顺畅得多。
但另一个问题浮现了：体力。女性身体的力量和耐力与男性不同。莉安娜的身体经过严格训练，肌肉力量很强，但爆发力和持续力仍有差异。几次全力挥砍后，林风就开始喘气，手臂发酸。
她需要策略。不能硬拼，必须智取。
林风坐回稻草堆，在脑中复盘游戏里所有与卡特琳娜的战斗数据。弱点……卡特琳娜的弱点是什么？
骄傲。她太骄傲了，有时会轻敌。左肩旧伤——三年前一次狩猎事故留下的。习惯性起手式——总是先试探三次，然后才真正进攻。还有……
林风睁开眼睛，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第二天正午，中央训练场。
场地周围聚集了数百人。贵族、官员、士兵，甚至一些平民挤在围栏外。皇女与叛徒骑士的决斗，这种戏剧性的事件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林风被带进场时，感觉到了那些视线。好奇的、厌恶的、嘲弄的、期待的。她穿着简单的皮革护甲，是从仓库找来的旧装备，不太合身。手里握着一把训练用剑，未开刃，但足够沉重。
对面，卡特琳娜已经就位。她换上了轻便的战斗服，依然是红色与金色配色，但去掉了所有装饰。她手中的剑是真正的武器，寒光闪闪。
裁判官宣读规则：直到一方认输或无法战斗为止。禁用魔法，禁用阴损手段。公平决斗。
两人走到场地中央，相隔十步。
卡特琳娜的目光扫过林风。“最后一次机会，莉安娜。你可以现在 认输，保留最后的尊严。”
林风摇头。“我的尊严在剑上，殿下。”
卡特琳娜的眼神冷下来。她举剑行礼，林风依样回礼。
“开始！”
卡特琳娜动了。快如疾风，剑尖直刺林风咽喉——试探性的一击，但已经足够致命。林风的身体自动反应，侧身格挡。双剑相击，火星迸溅。力量传来，震得林风手臂发麻。
好强。游戏数据根本无法体现这种真实的压迫感。
卡特琳娜没有停顿，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每一剑都精准狠辣，攻向要害。林风完全依靠身体本能格挡、闪避。她在后退，一步步被逼向场地边缘。
观众开始喧哗。他们想看的是精彩对决，不是一面倒的碾压。
“就这样吗，莉安娜？”卡特琳娜的声音穿过剑风，“你的剑只有这点程度？”
她在激怒对手。游戏里，卡特琳娜常用这招让对手失去理智。
但林风不是原主。她保持冷静，继续防守。她在等待，计算卡特琳娜的出剑节奏。一，二，三——三次试探后，真正的杀招来了。
卡特琳娜旋身，剑划出弧光，斩向林风左腰。这一剑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就是现在。
林风没有格挡。她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向前扑倒，就地翻滚。卡特琳娜的剑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割破了护甲。
然后林风在翻滚中挥剑，不是攻击卡特琳娜，而是斩向她脚下的地面。训练场的沙土扬起，扑向卡特琳娜的脸。
“卑鄙！”观众席有人怒吼。
但裁判没有喊停。这不是魔法，不是暗器，只是利用环境。规则允许。
卡特琳娜下意识闭眼，后退半步。就这半步，给了林风机会。
她起身，不是继续攻击，而是拉开距离。她的目标不是击败卡特琳娜——那几乎不可能——她的目标是制造一个“平局”或“险胜”的印象。
“小聪明。”卡特琳娜抹去脸上的沙土，眼神真正燃起怒火。她不再保留，全力进攻。
剑光如雨。林风拼命抵挡。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哀鸣，肌肉在尖叫。每一次格挡都让虎口剧痛。但她撑住了，身体记忆在关键时刻接管，做出她自己根本想不到的精妙闪避。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林风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浸透内衬。她能感觉到胸部在护甲下晃动——这种分心的感觉让她更加烦躁。女性的身体在剧烈运动中，会不断提醒她性别差异。
一次硬碰硬的格挡后，林风被震退数步，剑差点脱手。卡特琳娜没有追击，她也在喘气。这场战斗比她预想的更艰难。
“你变了，莉安娜。”卡特琳娜说，声音里有困惑，“以前的你，不会这样战斗。你会更直接，更狂暴。现在你像……在算计。”
林风没有回答。她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卡特琳娜深吸一口气，摆出最后的架势。她要结束战斗了。林风认出了这个起手式——游戏里卡特琳娜的必杀技，“皇家突刺”，直线贯穿，几乎无法闪避。
林风也摆出架势。莉安娜的招牌剑技，“星光斩”，需要极快的旋转加速，将全部力量凝聚在一击。
两人同时冲锋。
卡特琳娜的剑如流星，直刺心脏。林风旋身，剑划出银色的弧光。
时间仿佛变慢。
林风能看到卡特琳娜眼中自己的倒影。能看到剑尖逼近。能感觉到身体在旋转，肌肉在拉伸，力量从脚底升起，通过腰腹，传递到手臂，灌注剑身。
然后，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的剑没有斩向卡特琳娜的身体——那会致命——而是在最后一刻偏转，斩向卡特琳娜的剑。
金属撞击的巨响。
卡特琳娜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几圈，插在远处的沙地上。
林风的剑停在卡特琳娜颈侧，微微颤抖。剑刃离皮肤只有一寸。
全场死寂。
林风在喘气，浑身都在抖。她做到了。身体完成了那个高难度剑技，即使她的意识几乎跟不上。
卡特琳娜盯着她。碧眸中映出林风汗湿的脸，凌乱的金发，还有那双湛蓝眼睛里的复杂情绪——有胜利的释然，有身体的痛苦，还有某种深藏的迷茫。
然后，卡特琳娜的脸红了，不是愤怒的红，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的绯红。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我输了。”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全场听见。
欢呼和喧哗同时爆发。裁判官跑进场，宣布结果。
林风收剑，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感谢殿下赐教。”
卡特琳娜看着她，良久，伸出手。“起来。”
林风握住那只手。皇女的手，比艾莉娅的温暖，但同样纤细。触碰的瞬间，林风的身体又是一僵。但这次她没有抗拒，只是借着拉力站起来。
“你赢得了一个月。”卡特琳娜说，抽回手，“从今天起，你暂时编入我的近卫队，接受监视。如果你有任何异动……”
“我明白。”林风低头。
卡特琳娜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莉安娜。”
“是？”
“今晚来我书房。我们需要……谈谈。”
她走了。卫兵上前，带走林风。不是回地牢，而是去骑士团的旧宿舍。
林风躺在狭窄但干净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决斗结束了，她活下来了。但身体在疼痛，手臂在发抖，胸口因为剧烈运动而闷痛。
还有，卡特琳娜脸红的那一幕，不断在眼前回放。
“这是什么发展……”林风喃喃自语，用胳膊挡住眼睛。
门被敲响。一个年轻卫兵探头进来，脸有点红。“莉安娜大人，皇女殿下派人送来了伤药和干净衣服。还有……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沐浴。”
沐浴，这个词让林风瞬间坐起。
她低头看自己。浑身汗湿，沾满沙土，护甲下的身体黏腻不堪。她想洗澡，迫切地想。
但洗澡意味着……彻底面对这具身体。
林风坐在床边，许久未动。窗外传来黄昏的钟声。
一天又过去了。她活下来了。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