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漫过肩膀时,林风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浴桶不大,是骑士宿舍标配的简陋木桶,但对她而言已是三天来的第一次洁净。热气蒸腾,带着草药的味道——送来的伤药里有一包浴用药草,说是能缓解肌肉酸痛。
她坐在桶中,水刚好漫到锁骨。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和背上。闭着眼,不敢低头。
身体浸在热水中的感觉如此陌生。水的温度,浮力,以及触碰每一寸皮肤的轻柔压迫感。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更敏感,她能感觉到每一处细微的水流变化。
必须清洗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睁开眼,低头看向水面。
热气模糊了视线,但轮廓清晰可见。水面下,女性身体的曲线在水中微微扭曲。胸部的轮廓,腰身的弧度,还有水面以下更私密的部分。
她的脸瞬间发烫。羞耻感像热水一样包裹全身,比实际温度更灼人。
“这只是身体。”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一具需要清洁的身体。”
拿起粗糙的布巾,蘸湿,拧干。她先从手臂开始,然后是脖子、肩膀。动作机械,尽可能不去感受触碰带来的异样感。但当布巾擦过胸前时,她不得不停下来。
柔软。饱满。属于女性的特征如此鲜明地存在于自己身上。布巾擦过顶端时,一阵莫名的战栗从脊背窜起。
林风咬住嘴唇,加快动作。快点结束就好。
清洗后背时更麻烦。她的手臂够不到某些地方,必须扭转身子,伸长手臂。这个动作让水波晃动,身体在水中起伏。她看到水面倒映着浴室顶棚的木梁,看到自己因伸展而拉紧的腹部线条——平坦,但有明显的肌肉轮廓。
莉安娜的身体锻炼得很好。不是纤弱的美,而是充满力量感的美。
终于洗完后,林风跨出浴桶,用干燥的布巾迅速擦干身体。水珠沿着皮肤滑落的感觉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敢在镜前停留,直接套上送来的干净衣物。
内衣是简单的亚麻布制成的束胸和衬裤,不太合身,但比地牢里的破布好多了。外衣是一套深蓝色的骑士训练服——长裤和束腰外衣,没有裙子。林风松了口气。穿裤子让她感到些许安心,像是抓住了某种熟悉的碎片。
但当她拿起最后一件衣物时,愣住了。
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旁边放着一张字条:“夜间凉,外出时披上。”字迹优雅工整,是卡特琳娜的笔迹。
斗篷很轻,但质地细密。林风披上时,闻到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晒过太阳的羊毛和某种草木混合的味道。这让她想起刚才皇女握住她手时的温度。
敲门声响起。
“莉安娜大人,晚餐。”是那个年轻卫兵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
林风系好斗篷,打开门。卫兵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是简单的食物:黑面包,蔬菜汤,一块烤肉。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耳朵发红。
“谢谢。”林风接过托盘。卫兵匆匆行礼后离开了。
食物很简单,但对饿了三天的人来说是美味。林风坐在床边,慢慢吃着。面包粗糙但扎实,汤温热,肉烤得有点老,但调味足够。她吃得很仔细,感受食物进入胃部的充实感。
活着。她还在活着。
晚餐后,有人来收走托盘。林风独自坐在房间里,打量着这个暂时的居所。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是粗糙的石砌,有一扇小窗,能看到外面训练场的一角。
天色渐暗。林风起身,走到窗边。训练场上还有人在练习,剑击声隐约传来。远处是王都的灯火,星星点点蔓延到山丘脚下。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不再是游戏里的像素和文本,而是有气味、有温度、有重量的现实。而她被困在这个现实里,用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更轻。
“请进。”
门开了。卡特琳娜站在那里,已经换下战斗服,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常服,外面披着披风。她没有带卫兵。
“殿下。”林风单膝跪地。
“起来。”卡特琳娜走进房间,关上门。她环顾四周,眉头微蹙。“他们给你安排了这个房间?”
“已经很好了。”林风站起来,“比地牢好。”
卡特琳娜看着她,碧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沉。“伤口如何?”
“艾莉娅法师治疗过,已经好多了。”
“艾莉娅。”卡特琳娜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微妙,“她对你很感兴趣。”
林风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训练声。
卡特琳娜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明天的任务。你要作为我的护卫,参加宫廷午宴。”
“午宴?”
“外交场合。邻国的使节团来访,讨论边境贸易协定。”卡特琳娜转过身,“你的任务是跟在我身边,观察,保持警惕。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明白吗?”
林风点头。“明白。”
“还有。”卡特琳娜走近一步,“午宴上你会见到很多人。过去的同僚,贵族,官员。他们会用各种眼光看你。蔑视,好奇,幸灾乐祸。你必须承受这些,不能回应,不能动怒。”
“我明白自己的处境,殿下。”
卡特琳娜看着她,良久,忽然问:“你为什么改变?”
问题来得突然。林风一时语塞。
“决斗时的你,和以前的你不一样。”卡特琳娜继续说,声音放轻,“以前的莉安娜·克洛塞尔,骄傲,直接,不屑于使用小技巧。她会正面迎击我的皇家突刺,即使知道可能会输。但你没有。你用了扬沙,用了假动作,用了算计。”
她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为什么?”
林风能闻到卡特琳娜身上淡淡的香气,和斗篷上的味道相似,但更复杂。她能看到卡特琳娜眼中的困惑,以及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试图拼凑破碎记忆的执着。
“我……”林风开口,声音干涩,“我意识到一些事情。关于活着的重要性。关于……有些事情比骄傲更值得守护。”
“比如?”
“比如一个月的机会。”林风直视她的眼睛,“比如证明自己价值的可能。比如……弥补过错的机会。”
卡特琳娜没有移开视线。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黄昏的最后余晖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方形的光斑。光斑边缘刚好触及卡特琳娜的靴尖。
“我小时候很怕黑。”卡特琳娜忽然说,目光还停留在林风脸上,“每次打雷的夜晚,我都会跑到你的房间。你会点起蜡烛,给我讲故事,直到我睡着。”
记忆碎片再次浮现。不是林风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烛光下的小女孩,蜷缩在被子里,金发铺散在枕头上。年轻的莉安娜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地讲述骑士传说。
“你记得吗?”卡特琳娜问。
“……记得。”林风说。这次不是谎言。
卡特琳娜的嘴角微微扬起,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那段时间,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后来你成为我的骑士,我从未怀疑过你。”
她的笑容消失了。“直到证据摆在我面前。”
“殿下……”
“不要道歉。”卡特琳娜打断她,“我听过太多道歉。现在我想知道的是,那个会为我点蜡烛的人,还在吗?还是已经彻底消失了?”
林风无法回答。她不是莉安娜,但她拥有莉安娜的记忆碎片。她不是那个会讲故事的人,但她能感受到那段记忆中的温暖。
“明天午宴,穿正式些。”卡特琳娜转身走向门口,“我会让人送合适的衣服过来。早点休息。”
她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莉安娜。”
“是?”
“欢迎回来。”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房间里彻底暗下来了,只有月光从窗口洒入。
欢迎回来。
但回到哪里?回到这个身份?回到这个位置?还是回到……卡特琳娜的信任里?
她走到床边坐下,解开斗篷,折叠整齐放在枕边。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
身体很累,但大脑清醒。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决斗,胜利,沐浴,皇女的来访。每一件事都在将她更深地拉入这个身份,这个身体,这个世界。
她抬起手,在月光下看着。女性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手心有茧。这是握剑的手,也是为皇女点蜡烛的手。
“我是谁?”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