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来的礼服是深蓝色的，和训练服同色，但质地精良得多。丝绸与天鹅绒的混合，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纹样——不是克洛塞尔家族的家徽，而是简单的几何图案。裙摆不长，刚好到小腿中部，下面搭配长靴。整体设计简洁，便于行动，但依然是女装。
林风盯着摊在床上的衣服看了很久。
穿，还是不穿，这不是问题。她没有选择。问题是，她必须自己穿上它。
内衣还好，束胸和衬裤她已经勉强适应。但礼服本身结构复杂，有系带，有扣子，有需要调整的部分。林风笨拙地摆弄着，好几次差点把系带打成死结。
当她终于把衣服套上身，站在房间角落那面小镜子前时，一种强烈的陌生感击中了她。
镜中的女人高挑挺拔，深蓝色礼服衬托出白皙的皮肤和耀眼的金发。腰身被束紧，显得纤细但有力。裙摆下露出包裹在皮革长靴里的小腿线条。这是一个骑士，但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林风转了个身。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她不习惯这种重量，不习惯腿部被布料包裹又释放的感觉。但不得不承认，这比裤子更……女性化。
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来的不是卫兵，是艾莉娅。
精灵法师今天穿着浅灰色的法袍，银发简单束在脑后。她走进房间，紫眸扫过林风全身，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
“合身。”她说。
“您怎么来了？”林风问。
“皇女殿下委托我为你施加几个防护法术。”艾莉娅走近，法杖轻轻点地，“午宴场合复杂，你的身份特殊，需要额外保护。”
林风点头。“麻烦您了。”
艾莉娅开始吟唱。声音低柔，是精灵语，音节流畅如水。法杖尖端亮起微光，几个光点飞出，没入林风的胸口、额头和手腕。一股清凉感扩散开来，像是披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三个法术。”艾莉娅解释，“物理防护，精神干扰抵抗，还有毒素预警。持续到午夜。”
“谢谢。”
法术完成后，艾莉娅没有离开。她看着林风，目光中有探究。“你适应得很快。”
“什么？”
“这具身体。”艾莉娅说，“三天前，你的灵魂与身体的协调度只有百分之三十七。现在提升到了百分之五十二。你在接受它。”
林风沉默。她确实在适应。每天醒来，对这具身体的陌生感都在减少。但这不意味着她接受了。那只是一种……无奈的熟悉。
“这是好事。”艾莉娅继续说，“协调度越高，你存活的可能性越大。但我必须警告你，如果协调度超过百分之七十，逆转的可能性会急剧降低。”
“逆转？”
“回到你原来的状态。”艾莉娅平静地说，“如果你有这样的愿望。”
林风没有回答。她想回去吗？想回到那个加班猝死的身体里？还是留在这个有魔法、有剑、有……复杂关系的世界？
“时间到了。”艾莉娅看向窗外，“皇女的车队在等你。”
林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向门口。在踏出房间前，她回头看向艾莉娅。
“如果协调度达到百分之百，会发生什么？”
艾莉娅与她对视。“那时，你就是莉安娜·克洛塞尔。完全的，彻底的。外来灵魂的痕迹将消失，只留下被它影响的原始人格。”
“那林风呢？”
“林风会死。”艾莉娅说，“不是肉体的死亡，是存在的消逝。就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它还在，但你再也找不到它。”
门在身后关上。林风走下楼梯，来到宿舍门口。一辆马车等在那里，没有华丽的装饰，但坚固干净。车夫是个中年男人，看到她时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风登上马车。车厢内只有她一人。马车启动，缓缓驶向王宫。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林风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街道，行人，店铺，一切都如此鲜活。卖面包的妇人，玩耍的孩子，巡逻的卫兵。这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她现在是其中的一部分。
王宫很快到了。高大的白色石墙，金色的大门，飘扬的旗帜。马车通过侧门进入，停在内庭。
林风下车时，卡特琳娜已经在等了。皇女今天穿着正式朝服，深红色长裙，金色绶带，头戴小巧的王冠。她身边站着几个官员和侍女。
看到林风，卡特琳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头。“跟我来。”
林风跟在卡特琳娜身后半步的位置，进入宫殿主楼。走廊高大宽敞，墙壁上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和战役挂毯。脚步声在石地板上回响。
宴会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音乐，谈话声，餐具碰撞声，混合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当卡特琳娜出现在门口时，声音小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但许多目光投了过来——投向皇女，也投向皇女身后的林风。
林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还有少数同情的。她挺直脊背，目视前方，跟随卡特琳娜走进大厅。
“卡特琳娜殿下。”一个中年贵族迎上来，行礼，“欢迎。这位是……”
“我的临时护卫，莉安娜·克洛塞尔骑士。”卡特琳娜的声音平静，但足够清晰。
贵族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礼貌的微笑。“原来如此。请这边来，使节团已经到了。”
他们走向大厅深处的主桌。一路上，林风能感觉到周围的注视。低声的议论像蚊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怎么敢出现……”
“……皇女殿下太宽容了……”
“……听说昨天决斗赢了……”
“……叛徒……”
林风保持表情平静，手放在身侧，没有握拳。卡特琳娜教过她：承受，不回应。
主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坐在主位的是个白发老者，王国的宰相。他左手边是几个穿着异国服饰的人——使节团。右手边空着两个位置，显然是留给卡特琳娜和她的随从。
“殿下。”宰相起身行礼，目光在林风身上扫过，没有多问，“请坐。使节团的各位，这位是卡特琳娜·温德琳皇女殿下。”
礼节性的问候，介绍，寒暄。林风站在卡特琳娜的椅子后方半步，像一尊雕塑。她观察着使节团：一个中年男性，显然是领队；一个年轻女性，可能是秘书或翻译；还有两个护卫，站在后方。
食物开始上桌。精致的菜肴，银制的餐具，水晶酒杯。林风不饿，她的注意力在周围的环境上。出口位置，卫兵的分布，潜在的危险点。这是护卫的本能——或者说，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年轻女性使节忽然开口，用的是不太熟练的通用语：“皇女殿下的护卫，是女性骑士呢。在我们国家，女性骑士很少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风身上。
卡特琳娜放下酒杯，微笑回答：“在温德琳王国，能力比性别更重要。莉安娜骑士是我们最优秀的剑士之一。”
“是吗？”女性使节看向林风，眼神中有好奇，“我听说贵国最近有一些……动荡。与这位骑士有关吗？”
问题直白而尖锐。桌边的气氛瞬间凝固。
宰相咳嗽一声：“那些都是误会，已经解决了。”
“但我很好奇。”女性使节坚持，“皇女殿下让一位有争议的骑士作为护卫，是出于信任，还是别的考量？”
卡特琳娜的笑容没有改变，但林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紧绷。“我信任莉安娜骑士的能力和忠诚。过去的误会已经澄清，她现在为我服务，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女性使节重复这个词，目光在林风身上打量，“很有趣的说法。那么，骑士小姐，你如何看待自己的‘罪’与‘功’？”
问题直接抛给了林风。全桌的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林风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罪在过往，功在当下。我的剑现在只为殿下而挥，我的命现在只为殿下而活。这就是我的回答。”
简洁，直接，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陈述。
女性使节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很好的回答。让我想起我国的谚语：剑不会说谎，握剑的人才会。”
话题被轻轻带过。宴席继续，但林风能感觉到卡特琳娜的放松——很轻微，但她感觉到了。
音乐响起，是舞曲。一些人离开餐桌，走向舞池。卡特琳娜也起身，与使节团领队跳了第一支舞。林风依旧站在原地，观察着。
一支舞结束后，卡特琳娜回到座位，低声说：“你可以休息一下。去那边露台透透气，十分钟。”
林风点头，悄然后退，穿过人群，走向大厅侧面的露台。露台上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在轻声交谈，还有几个客人在抽烟。
她走到栏杆边，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清凉，带着花园里花草的香气。从这里能看到王宫的花园，灯光点缀的小径，和远处城市的灯火。
“莉安娜？”
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风转身。塞拉·铁刃站在那里，穿着军礼服，红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眼神复杂。
“塞拉将军。”林风点头致意。
塞拉走近，脚步很轻，像猫。“我看了决斗。你变了。”
又是这句话。林风已经听过很多次。“人都会变。”
“但不是这样变。”塞拉站到她身边，也望向花园，“以前的你，不会用那种小伎俩。以前的你，会正面击溃所有挑战。”
“以前的我被关在地牢，三天后处决。”林风平静地说，“现在的我还站在这里。”
塞拉侧头看她，目光锐利。“这就是全部理由？为了活命？”
“活下去需要理由吗？”
塞拉沉默了。许久，她开口，声音很低：“在军校的时候，你从来不考虑‘活下去’。你考虑的是‘如何赢’，‘如何变得更强’，‘如何证明自己’。你像个燃烧的火把，耀眼，但也会烧尽自己。”
林风没有说话。她没有那些记忆，但能想象。
“我一直在追赶你。”塞拉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打败你，超越你，成为最强的那个。但每次我以为追上了，你又拉开了距离。我很你，也……羡慕你。”
她转身，面对林风。“现在你变了。不再燃烧，开始算计，开始生存。我该高兴吗？因为终于有可能超越你了？还是该失望？因为那个让我追逐的火焰，熄灭了？”
夜风吹过，带来塞拉身上淡淡的皮革和钢铁的味道。林风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困惑和痛苦。
“我没有熄灭。”林风说，“我只是……换了一种燃烧的方式。”
塞拉盯着她，良久，忽然伸手，抓住了林风的手腕。动作很快，很用力。
林风身体一僵。女性的手，有力的，有茧的，握住她的手腕。温度透过衣袖传来。
“证明给我看。”塞拉低声说，“证明你还能够燃烧。明天，训练场，黎明。如果你赢了，我承认你的改变。如果你输了……”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离开，红发在夜色中像一道熄灭的火痕。
林风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抓握的感觉。那是挑战，也是某种……测试。
她抬起手腕，看着刚才被握住的地方。皮肤上有轻微的红痕。塞拉的手很有力，比卡特琳娜的更有力，比艾莉娅的更粗糙。
又一个需要面对的人。又一个需要处理的关系。
露台的门开了，一个侍女探出头。“莉安娜骑士，皇女殿下在找您。”
林风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花园，然后走回宴会厅。
舞会还在继续，音乐悠扬，灯火辉煌。她穿过人群，回到卡特琳娜身边。皇女正在与宰相交谈，看到她回来，微微点头。
林风重新站到护卫的位置，挺直脊背，目视前方。
礼服下的身体在微微发热。手腕上的红痕在发烫。脑子里是塞拉的眼神和话语。
燃烧的方式。
她看着宴会厅里的人群，看着旋转的舞者，看着交谈的贵族，看着这一切繁华与复杂。
然后她明白了。
她必须找到自己的燃烧方式。在这个身体里，在这个身份里，在这个充满剑与魔法、阴谋与感情的世界里。
找到活下去，并且活得有意义的方式。
钟声响起，午夜将至。
宴会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