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训练场空无一人。
天边只有一抹暗淡的灰白，星辰尚未完全隐去。地面覆盖着薄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空气冷冽，呼吸凝成白雾。
林风到得早。她穿着简单的训练服，没有披斗篷。剑是训练用剑，和决斗时那把一样。她站在场地中央，闭眼，调整呼吸。
身体记忆在苏醒。肌肉微调重心，关节放松，手指熟悉剑柄的纹理。她能感觉到清晨的寒意透过衣物，也能感觉到体内逐渐升腾的热度——那是战斗前的兴奋，是这具身体的本能。
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不重，但稳定。塞拉来了。
女将军也穿着训练服，深绿色的，衬得红发像暗夜中的余烬。她没有戴护甲，只拿着一把剑。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来了。”塞拉说，停在十步之外。
“我答应了。”林风睁开眼睛。
没有裁判，没有观众，没有规则。只有两个人，两把剑，和一片逐渐亮起的天空。
塞拉举起剑，行了个简单的礼。林风回礼。
然后战斗开始。
塞拉的风格和卡特琳娜完全不同。没有优雅的试探，没有精致的技巧。她的攻击直接、狂暴、充满力量。第一剑就像斧劈，从上而下，带着破风声。
林风侧身格挡。双剑相击，震得她手臂发麻。力量差距很明显——塞拉的身体更健壮，肌肉力量更强。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塞拉像狂风暴雨般进攻，不给喘息的机会。林风被迫后退，格挡，闪避。她的技巧更精妙，身体更灵活，但力量上的劣势让她无法反击。
“就这样吗？”塞拉在攻击间隙说，呼吸平稳，“这就是你新的燃烧方式？躲避和防守？”
林风没有回答。她在观察，在计算。塞拉的攻击有模式：三连重击后会有短暂的间隙，那是重心调整的时间。左侧攻击比右侧多——因为塞拉是右撇子，左侧是防守较弱的一侧。
第五次三连击结束时，林风动了。
她没有后退，而是向前。在塞拉的重剑刚刚挥过，还来不及收回的瞬间，她切入内侧，剑尖直刺塞拉左肩。
塞拉瞳孔收缩，急退，但剑尖还是擦过了她的肩头，划破了训练服。
第一滴血。
两人分开，重新对峙。塞拉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破口，再抬头时，眼中有了真正的战意。
“好。”她说，然后再次进攻。
这次她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加入了假动作和变招。剑势依旧沉重，但更难以预测。林风不得不更加专注，更加依赖身体本能。
太阳开始升起。第一缕阳光越过训练场边缘的围墙，照在场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林风眨掉汗水，呼吸开始急促。这具身体的耐力不错，但塞拉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她需要尽快结束战斗。
一次交错时，林风看到了机会。塞拉的剑从右侧横扫，她俯身躲过，同时旋身，剑从下方上挑——目标是塞拉的手腕。
但塞拉预判了她的动作。重剑突然变向，下压，挡住了上挑。然后她向前撞，肩膀重重撞在林风胸口。
林风闷哼一声，后退数步，差点摔倒。胸口剧痛，呼吸一滞。
“战场不是决斗场。”塞拉说，步步逼近，“没有规则，没有风度。只有生存和胜利。”
林风稳住身形，调整呼吸。胸口还在疼，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刚才那一撞的感觉——女性胸部的柔软部位被撞击时的特殊痛感，混合着羞耻和恼怒。
塞拉再次进攻。林风这次没有硬接，她开始移动，利用训练场的空间。绕着圈，保持距离，寻找破绽。
阳光越来越亮，霜开始融化。地面上出现湿痕，反射着金色的光。
塞拉开始急躁了。她的攻击越来越猛，但破绽也越来越多。终于，在一次全力劈砍落空后，她的重心前倾了。
林风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她侧步，旋身，剑从侧面拍在塞拉的后背上——不是斩，是拍，用的是剑面。
力量不大，但足以让失去平衡的塞拉向前扑倒。
女将军反应极快，单手撑地，一个翻滚起身，但林风的剑已经指在她的咽喉前。
两人都喘着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在阳光下闪烁。
塞拉看着颈前的剑尖，然后看向林风。良久，她笑了。不是冷笑，是真心的，带着释然的笑。
“你赢了。”她说。
林风收剑，后退一步。胸口还在疼，手臂发酸，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不是胜利的骄傲，而是……证明了自己的某种东西。
塞拉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她走到场边，拿起水袋，喝了一大口，然后扔给林风。
林风接过，也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缓解了干渴。
“你确实变了。”塞拉说，靠在训练场的木桩上，“但不是变弱了。是变……聪明了。以前的你会硬接我的所有攻击，直到一方倒下。现在你会思考，会计算，会利用环境。”
她顿了顿。“但有些东西没变。你的剑，还是莉安娜的剑。那个动作——最后的旋身拍击，是军校时我教你的。记得吗？”
林风一愣。记忆碎片浮现：年轻的塞拉和莉安娜在训练场，红发少女演示着那个动作。“有时候赢不一定需要伤人。让对手失去平衡就够了。”
“我记得。”林风说。
塞拉看着她，眼神复杂。“所以我困惑。你记得那些细节，记得我的教导，记得卡特琳娜的童年。但你的战斗方式，你的思考方式，又完全不同。就像……同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人。”
林风没有否认。她无法否认。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训练场被染成金色。远处传来钟声，王宫开始苏醒。
“我要回边境了。”塞拉忽然说，“军务在身，不能久留。”
林风点头。“一路平安。”
塞拉走到她面前，很近。她能闻到塞拉身上的汗味和皮革味，能看到她琥珀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听着。”塞拉说，声音低沉，“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变成了什么。你现在用着莉安娜的身体，背负着莉安娜的名字。那就承担起来。保护卡特琳娜，证明你的价值，活下去。”
她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握拳，轻轻撞在林风胸口——骑士之间告别的方式。
“别让我后悔今天输给你。”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红发在晨风中扬起，像一面旗帜。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塞拉远去的背影。胸口被撞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另一种感觉在蔓延——温暖，沉重，像是接过了某种责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握剑的手。手心有茧，手指有力。这是莉安娜的手，但现在也是她的手。她用这双手握剑，战斗，生存。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风抬头，看到卡特琳娜走来。皇女穿着晨袍，外面披着披风，金发披散在肩上。她看起来刚起床，但眼神清醒。
“我看到了最后一段。”卡特琳娜说，停在林风面前，“很精彩的战斗。”
“殿下起得真早。”
“我睡不着。”卡特琳娜的目光落在林风脸上，“塞拉走了？”
“回边境了。”
卡特琳娜沉默片刻。“她以前很崇拜你。在军校时，你是她的目标，也是她的……朋友。”
“现在呢？”
“现在她更困惑了。”卡特琳娜微笑，“我们都一样。”
她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拂去林风额头上的一缕湿发。动作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林风身体微僵。女性的手指，温柔的，拂过她的额头。晨光中，卡特琳娜的脸显得柔和，碧眸清澈。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卡特琳娜收回手，“今天有新的任务。教会的神官来访，需要护卫陪同巡视孤儿院。我指派你去。”
“神官？”
“米露·慈爱，最年轻的圣职者。她负责监督你的‘灵魂净化’。”卡特琳娜的表情变得严肃，“她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包括罪人。但不要因此放松警惕。教会的力量不容小觑。”
林风点头。“我明白。”
“去吧。”卡特琳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莉安娜。”
“是？”
“你的剑，很漂亮。”
皇女离开了，留下林风独自站在晨光中的训练场。
她抬起手，看着刚才被卡特琳娜拂过的地方。温度还在，轻柔的触感还在。
然后她看向自己的剑。训练用剑，简单，粗糙，但握在手中感觉很对。
新的任务。新的见面。神官米露，教会，灵魂净化。
生活在这具身体里，每一天都是新的挑战，新的适应，新的战斗。
但她开始习惯了。习惯穿裙子，习惯女性的身体，习惯被触碰时的战栗，习惯握剑时的力量感。
习惯成为莉安娜·克洛塞尔。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新的一天正式开始。林风收起剑，走向宿舍。
手腕上，昨天宴会上被塞拉抓握的红痕已经淡去，但感觉还在。
胸口被撞击的疼痛也在消退。
只有那些触碰的记忆，那些战斗的感觉，那些复杂的关系，留了下来。
她推开宿舍的门，走进去，准备迎接下一个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