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会的马车朴素而洁净，白木车厢上刻着简单的神圣纹章。拉车的马匹温顺，步伐平稳。莉安娜坐在车内，对面是神官米露·慈爱。
米露比想象中更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亚麻色的卷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绿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像春天的嫩叶。她穿着白色的神官袍，外面罩着淡绿色的披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但不过分拘谨。
“莉安娜骑士，感谢您今天的陪同。”米露开口，声音轻柔悦耳。
“这是我的职责，神官大人。”莉安娜回答，保持适当的距离感。
马车驶出王宫，进入王都的街道。清晨的市集已经开始热闹，商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透过车窗，莉安娜看到卖花的妇人，看到提着菜篮的主妇，看到追逐嬉戏的孩童。
一个平凡的世界。一个她正在学习成为其中一员的世界。
“您在看什么？”米露问。
“生活。”莉安娜说，“普通人的生活。”
米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笑。“很美好，不是吗？即使有苦难，有挣扎，但每一天太阳都会升起，人们都会继续前行。”
莉安娜没有回答。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属于这种“美好”。她是个外来者，一个占据他人身体的灵魂，一个为了生存而算计的囚徒。
孤儿院在王都东区，靠近城墙的地方。那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有些老旧，但维护得很好。院子里有孩子们玩耍的空地，晾晒着衣物和被单。马车停下时，几个孩子从门口探头张望。
“米露姐姐！”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脸上有雀斑，眼睛亮晶晶的。
米露下车，蹲下身拥抱男孩。“小诺亚，最近乖吗？”
“很乖！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七八个，年龄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他们都认识米露，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最近的趣事。米露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微笑。
莉安娜站在稍远的地方，观察着。米露与孩子们相处时非常自然，笑容真诚，没有神官的架子，更像一个温柔的姐姐。孩子们显然喜欢她，信任她。
一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莉安娜。她的一只眼睛上缠着绷带。
“那是艾拉。”米露走过来，轻声说，“一个月前的一场火灾，她失去了右眼，父母也去世了。现在还在适应。”
莉安娜的心揪了一下。游戏里没有这些细节。米露的个人剧情线主要集中在教会内部的斗争，关于她照顾孤儿的部分只是背景设定。但在这里，这些都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伤痛。
“您要看看孩子们的生活情况吗？”米露问。
莉安娜点头。她们走进建筑。一楼是公共区域，有餐桌、长椅，还有一个简陋的小祭坛。二楼是宿舍，男女分开，床铺整洁但陈旧。三楼是储藏室和工作人员的房间。
一切都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干净整齐。墙壁上有孩子们画的涂鸦，粗糙但充满生气。
“我们靠教会的拨款和善心人士的捐赠维持。”米露解释，“食物和药品总是不够，但至少能让孩子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说话时，那个叫艾拉的小女孩悄悄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莉安娜能感觉到女孩的目光，好奇又胆怯。
参观结束后，米露要为一个生病的孩子做祈祷治疗。她们来到一间单独的小房间，床上躺着一个约十岁的男孩，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他叫托姆，高烧三天了。”照顾孩子的老修女低声说，“草药效果不明显。”
米露点头，走到床边。她先摸了摸男孩的额头，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柔和的白光从她掌心浮现，温暖而纯净。
莉安娜站在门口看着。神圣魔法与精灵魔法不同，更温和，更……神圣感。光芒笼罩男孩，他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痛苦神色缓解了。
治疗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结束时，米露额头渗出细汗，脸色略显疲惫。但她微笑地看着醒来的男孩。
“感觉好些了吗，托姆？”
男孩点头，声音微弱：“谢谢米露姐姐。”
“好好休息。”米露为他掖好被角，起身。
走出房间时，她脚步踉跄了一下。莉安娜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您还好吗？”
“只是魔力消耗有些大。”米露站稳，感激地笑了笑，“谢谢您。神圣治愈对施术者也有负担，但看到孩子们好转，一切都值得。”
她的手臂在莉安娜手中，纤细，柔软。隔着神官袍的布料，莉安娜能感觉到体温。她迅速松开手，退后一步。
“您需要休息。”莉安娜说。
米露摇头。“还有一件事。艾拉的眼睛，虽然无法恢复，但可以缓解疼痛和防止感染。每天需要换药和施加安抚祝福。您能帮我吗？我需要一个帮手按住她，换药时会有些疼。”
莉安娜犹豫了。触碰那个孩子，参与治疗过程——这超出了护卫的职责范围。但米露的眼神如此真诚，那个躲在门后的小女孩如此脆弱。
“好。”她说。
艾拉被带到一楼的小房间。她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裙子下摆，仅剩的左眼里满是紧张。
“别怕，艾拉。”米露柔声说，“这位是莉安娜姐姐，她会轻轻按住你，不让乱动。很快就好，好吗？”
艾拉看看米露，又看看莉安娜，然后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米露准备好药膏和干净的绷带。她看向莉安娜：“请您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固定她的肩膀和头部。但不要太用力。”
莉安娜走到椅子后面。她弯腰，双臂从艾拉两侧穿过，轻轻环住小女孩瘦小的肩膀。她的前胸几乎贴着艾拉的后背，能感觉到孩子紧张的呼吸，能闻到孩子头发上廉价的肥皂味。
这是一个拥抱。一个保护性的、温柔的拥抱。莉安娜僵住了。她多久没有拥抱过别人了？或者说，她多久没有被别人这样拥抱过了？
米露开始解旧绷带。动作很轻，但撕离伤口时，艾拉还是疼得瑟缩了一下。莉安娜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小女孩护在怀里。
“没事的，很快就好了。”她低声说，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
艾拉放松了一些，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绷带完全解开。莉安娜看到了伤口——右眼的位置是愈合的疤痕，皮肤发红，有些地方还在渗液。她的胃部一阵翻搅。这不是游戏里的贴图，是真实的创伤，真实的孩子承受的痛苦。
米露小心地清洗伤口，涂抹药膏。药膏是淡绿色的，有草药的清香。然后她再次双手合十，施加祝福。柔和的白光笼罩艾拉的伤口，小女孩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
“好了。”米露说，开始缠新的绷带。动作熟练而轻柔。
整个过程大约五分钟。但对莉安娜来说，像过了很久。她抱着艾拉，感受着孩子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中，感受着她从紧张到放松的过程。一种陌生的情感在胸口蔓延——保护欲？同情？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绷带固定好后，米露微笑：“完成了。艾拉很勇敢。”
莉安娜松开手臂，直起身。艾拉转头看她，左眼里有泪光，但她在微笑。
“谢谢……姐姐。”声音很小，像小猫的呜咽。
莉安娜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是点头，退到一边。
米露收拾好东西，牵起艾拉的手：“去和其他孩子玩吧。记得别碰到眼睛。”
艾拉跑开了，步伐比来时轻快许多。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米露转向莉安娜，深深地鞠躬。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艾拉通常很抗拒换药，但今天她很配合。您有安抚人的天赋。”
莉安娜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米露直视她的眼睛，“您做了超出‘该做’的事。我见过很多骑士，很多贵族，他们面对这些孩子时，要么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态度，要么是明显的嫌弃。但您没有。您把艾拉当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而不是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她的目光清澈，直透人心。“这就是为什么我相信，您灵魂中有善良的部分。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您背负着什么罪名。”
莉安娜感到喉咙发紧。米露的信任如此纯粹，如此无条件，让她感到惭愧。她不是真正的莉安娜，她所做的一切最初只是为了生存。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开始在乎了——在乎卡特琳娜的信任，在乎塞拉的挑战，在乎艾拉的痛苦。
“我不是您想的那种好人。”她最终说。
“没有人是完全的好人或坏人。”米露微笑，“我们都有光明和阴影。重要的是，我们选择滋养哪一部分。”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我的信仰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被救赎的可能。只要还有一丝善意，只要还愿意做出一个善良的选择，希望就存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米露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她站在那里，白色神官袍微微发光，像个真正的圣徒。
莉安娜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游戏里的米露线那么受欢迎。这种纯粹的、无条件的善意，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像清泉一样珍贵。
但也像清泉一样脆弱。
马车回程时已是午后。米露有些疲倦，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莉安娜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想起治疗时她额头的细汗，想起她抱起艾拉时的温柔。
“神官大人。”莉安娜开口。
米露睁开眼。“请叫我米露就好。在非正式场合，我不喜欢太拘谨的称呼。”
“米露。”莉安娜尝试这个称呼，“您每天都这样工作吗？治疗，照顾，祈祷？”
“尽可能。”米露说，“但我的能力有限。教会的事务很多，能分配给孤儿院的时间总是不够。每次离开时，我都在想，如果能做更多就好了。”
她顿了顿，看向莉安娜。“您知道吗，莉安娜骑士？当我听说您的故事时，我第一个想法不是审判，而是：这个人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那些选择？她痛苦吗？她后悔吗？有没有人曾经试图理解她，而不是简单地定罪？”
莉安娜感到胸口发闷。“大多数人认为罪有应得就够了。”
“但信仰不仅仅是审判。”米露说，“还有理解，还有宽恕，还有给予第二次机会的可能。皇女殿下给了您这个机会，我很高兴。”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莉安娜的手背。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指尖温暖。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做灵魂安抚。不是净化，不是审判，只是让您疲惫的灵魂得到片刻休息。您看起来……很累。”
莉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米露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温暖。神圣魔法使用者的触碰，和精灵法师的不同，和皇女的不同，和将军的不同。它更柔和，更包容，像被阳光照耀的温水。
“谢谢。”她说，“但不必了。”
米露没有坚持，只是微笑。“如果您改变主意，我随时都在。”
马车驶回王宫。分别时，米露递给莉安娜一个小布袋。
“这是安神的草药。放在枕边，有助于睡眠。您需要好好休息，莉安娜骑士。身体和灵魂都需要休息。”
莉安娜接过布袋，闻到淡淡的薰衣草香。
“谢谢。”
米露离开后，莉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布袋，里面是干薰衣草和几种不认识的草药，混合在一起，香气宁静。
她将布袋放在枕边，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双手。
今天她拥抱了一个孩子。一个受伤的、脆弱的孩子。她的手臂记得那个拥抱的感觉，记得小女孩瘦小的肩膀，记得她放松时的呼吸。
她的身体开始记住更多东西：战斗时的力量，被触碰时的战栗，拥抱时的温暖。
灵魂与身体的协调度在上升。艾莉娅说过，超过百分之七十就难以逆转。
莉安娜躺下，闭上眼睛。薰衣草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想起米露的话：每个人都有被救赎的可能。
但她需要救赎吗？从什么中救赎？从占据他人身体的罪中？从为了生存的算计中？还是从逐渐消失的自我中？
没有答案。只有香气，只有疲倦，只有逐渐沉入黑暗的意识。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又该面对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