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在夜里作痛。
不是决斗时的伤口——那些已经在艾莉娅的治疗下基本愈合。是一种更深层的、骨头里的疼痛，从左肩蔓延到整个背部。莉安娜在黑暗中醒来，冷汗浸湿了内衣。
她坐起身，呼吸急促。月光从窗口洒入，在地面投下冷白的光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疼痛一波波袭来，带着熟悉的钝重感。这不是她的疼痛，是这具身体的记忆疼痛。原主莉安娜的旧伤，在过度使用身体后复发了。
游戏里提到过：莉安娜·克洛塞尔在十七岁时受过重伤，从疾驰的马背上摔下，被自己的坐骑踩踏。左肩关节严重受损，背部多处骨折。她花了半年时间才能重新握剑，但旧伤留下了永久的隐患——阴雨天会痛，过度疲劳会痛，剧烈战斗后也会痛。
现在莉安娜亲身体验到了。
她咬紧牙关，摸索着下床。每一步都让背部的疼痛加剧。走到桌边，拿起水壶，手在颤抖，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几口凉水，试图压住喉咙里的呻吟。
需要止痛药。或者魔法治疗。但现在是深夜，她不能打扰任何人。作为戴罪之身的临时护卫，她没有随意召唤医师的特权。
疼痛越来越强烈。她扶着桌沿，额头抵在冰冷的木头上，试图用深呼吸缓解。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背部肌肉，带来新的刺痛。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
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感觉。坠落的失重感，骨骼碎裂的剧痛，泥土和血的味道，马匹惊慌的嘶鸣。然后是漫长的卧床，每日的疼痛，复健时的挫败，重新握剑时的狂喜。
莉安娜·克洛塞尔对剑的执着，部分源于这次重伤。她差点失去一切，然后拼命夺回。那种恐惧和渴望，刻进了骨子里。
门被轻轻敲响。
莉安娜猛地抬头，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谁？”
“是我。”艾莉娅的声音，隔着门板很轻。
莉安娜踉跄着走过去开门。精灵法师站在门外，穿着深色便袍，银发披散，手里提着一盏小魔法灯。
“你的灵魂波动异常。”艾莉娅直接说，“剧痛，对吗？”
莉安娜点头，让开门。艾莉娅走进来，魔法灯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柔和的光。她关上门，转身观察莉安娜。
“旧伤复发。坐下。”
莉安娜坐到床边。艾莉娅站在她面前，手指轻轻按在她左肩上。即使隔着衣物，莉安娜也能感觉到精灵手指的冰凉触感。
“放松。”艾莉娅说，紫眸在魔法灯的光线下显得深邃，“我需要探查伤情。”
莉安娜试图放松，但疼痛让肌肉紧绷。艾莉娅的手移动到她的背部，隔着薄薄的衬衣按压几个点位。每次按压都带来尖锐的疼痛，莉安娜忍不住吸气。
“脊椎第三节，第五节，有旧裂痕。左肩关节磨损严重。”艾莉娅做出诊断，“你过度使用了这具身体。决斗，训练，连续的战斗压力。身体在抗议。”
“有办法吗？”
“暂时缓解，可以。根治，困难。”艾莉娅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几个小瓶，“躺下，面朝下。”
莉安娜依言趴下。床铺很硬，但这个姿势稍微减轻了背部的压力。她能感觉到艾莉娅坐在床边，能听到瓶塞被拔开的声音。
然后，冰凉的手指掀开了她背部的衬衣。
莉安娜身体一僵。整个背部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艾莉娅的目光下。羞耻感混合着疼痛，让她咬住了嘴唇。
“很多疤痕。”艾莉娅陈述事实，“剑伤，箭伤，钝器伤。这具身体经历过残酷的战斗。”
手指沾着某种药膏，涂抹在莉安娜的背部。药膏很凉，最初带来一阵战栗，然后开始发热。艾莉娅的涂抹动作专业而冷静，覆盖了整个疼痛区域。
“这是什么？”莉安娜问，声音闷在枕头里。
“精灵秘方，缓解肌肉和骨骼疼痛。配合魔法效果更好。”艾莉娅的手掌贴上她的背部，开始吟唱。
这次不是治疗伤口时的温暖魔法，是另一种感觉——清凉的，渗透性的，像冰水渗入炽热的岩石。疼痛在魔法的作用下逐渐消退，不是完全消失，而是退到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水平。
莉安娜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谢谢。”她低声说。
“不必。”艾莉娅继续施法，“我在收集数据。疼痛对灵魂与身体协调度的影响，是重要的研究课题。”
典型的艾莉娅式回答。理性，直接，毫不掩饰研究目的。但她的动作很温柔，魔法控制得很精准，没有造成任何不适。
魔法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结束后，艾莉娅帮莉安娜拉好衣服，然后站到床边。
“可以起来了。但建议你明天休息，避免剧烈活动。”
莉安娜坐起身。背部的疼痛确实缓解了很多，只剩隐隐的钝痛。她看着艾莉娅收拾东西，精灵法师的表情在魔法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平静。
“你为什么关心？”莉安娜忽然问。
艾莉娅抬眼。“关心？”
“你可以白天再检查。但你深夜来了，因为感应到我的疼痛。为什么？”
艾莉娅沉默片刻，将最后一个瓶子收好。“三个原因。第一，疼痛导致的灵魂波动会影响我的观测数据。第二，如果你因旧伤复发而失去行动能力，会影响皇女的护卫安排，间接影响王国的稳定。第三……”
她停顿，紫眸直视莉安娜。“第三，你是一个罕见的样本。一个异常的灵魂，在一个充满故事的身体里。我好奇你会如何发展，如何选择，如何生存。在你得出结论之前，我不希望你因可预防的原因倒下。”
诚实到残酷。但也诚实到令人安心——至少你知道她的动机是什么。
“我明白了。”莉安娜说。
艾莉娅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建议。”
“请说。”
“接受米露的提议。神圣安抚对灵魂的稳定有好处。你的灵魂……在摇晃。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更深层的冲突。你在抗拒什么？又在接受什么？这种矛盾持续下去，可能导致分裂。”
她打开门。“好好休息，莉安娜。你的故事，我还在观察。”
门关上了。魔法灯随她离开，房间重新陷入月光和黑暗。
莉安娜坐在床边，手按在胸口。心跳平稳，呼吸平稳，背部的疼痛缓解了。但艾莉娅的话还在耳边。
你在抗拒什么？又在接受什么？
她抗拒这个女性的身体，抗拒成为莉安娜·克洛塞尔，抗拒在这个世界扎根。但她又在接受——接受战斗的本能，接受与他人的联系，接受逐渐熟悉的一切。
分裂。
也许她已经在分裂了。一部分想回去，想找回原来的自己。一部分想留下，想在这个有剑有魔法有复杂感情的世界里找到位置。
她躺回床上，侧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冷，像艾莉娅的手指。
然后她想起米露给的草药袋。伸手拿到枕边，薰衣草的香气在黑暗中更加清晰。
灵魂安抚。休息。第二次机会。
也许她应该接受。也许她需要一些东西来固定自己摇晃的灵魂。
但接受米露的安抚，意味着更深的联系，更复杂的纠葛。她已经有了卡特琳娜的信任，艾莉娅的研究兴趣，塞拉的挑战，现在再加上米露的善意。
太多了。太快了。
可是，当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拒绝的理由，而是那些触碰的记忆：卡特琳娜拂过她额发的手指，塞拉撞在她胸口的拳头，米露轻触她手背的指尖，艾莉娅在她背上涂抹药膏的手。
还有艾拉那个小小的、颤抖的拥抱。
这些触碰，这些联系，正在将她固定在这个世界，固定在这具身体里。
疼痛已经完全退去。疲倦涌上来。莉安娜沉入睡眠，手中还握着那个草药袋。
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深沉的、无梦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