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王都的路程比去时轻快许多。
有了马匹，又不需要隐蔽行踪，队伍沿着大道前进，速度很快。莉安娜的肩膀在持续恢复，骑马的动作已经不会引发剧痛。米露坐在她前面的马背上——因为莉安娜坚持自己控缰，但米露不放心她的伤势，于是两人共乘一骑。
这个姿势让莉安娜不得不环抱着米露的腰。一开始她很僵硬，手臂只是虚虚地搭着，尽量保持距离。但随着马匹行进时的颠簸，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她能感觉到米露背部的曲线，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草药香气。
“你的手臂可以放松些。”米露轻声说，没有回头，“我不会掉下去。”
莉安娜犹豫了一下，手臂稍稍收紧。更真实的触感传来——米露的腰比看起来更纤细，但通过衣物能感受到肌肉的柔韧。这是一种陌生的亲密，但奇怪的是，并不令人抗拒。
也许是因为米露的信任。也许是因为并肩作战后的默契。也许只是因为……习惯了。
队伍在中午时分短暂休息。凯登去探查前方路况，双胞胎负责警戒，格伦检查马匹。米露为莉安娜换药，这次伤口愈合得更好，新生的皮肤泛着粉色。
“今晚应该就能完全愈合。”米露说，“神圣魔法对治疗剑伤效果显著，但会消耗大量体力。接下来两天你需要多休息，补充营养。”
“我会的。”莉安娜拉好衣襟，“谢谢。”
米露看着她，绿眸中有深思。“你在塔里受伤时……害怕吗？”
莉安娜回想那一刻：剑刺入肩膀的剧痛，鲜血涌出的温热，意识开始模糊的眩晕。“当时没时间害怕。只有‘必须完成’的念头。”
“之后呢？撤退的时候？”
“那时……”莉安娜停顿，“那时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辜负。”
“辜负？”
“辜负你们的信任。辜负卡特琳娜的期待。辜负……这第二次机会。”她看向远方，“如果我死在那个塔里，一切就白费了。”
米露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你不会辜负任何人。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你的勇气，你的责任。”
她的手掌温暖，触碰轻柔。莉安娜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自己的手更大，有剑茧，有疤痕；米露的手小巧，柔软，但同样有坚定。
远处传来凯登的口哨声，示意安全。队伍再次出发。
下午，他们遇到了一支商队。凯登上前交涉，得知王都最**静，但边境紧张的消息已经传开。商队护卫说，皇女殿下加强了对进出人员的检查。
“看来情报已经送到了。”莉安娜说。
“塞拉将军应该已经收到增援和警告。”米露回应，“希望防线能守住。”
黄昏时，王都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白色城墙在夕阳下染上金色，旗帜飘扬。一种复杂的情感在莉安娜心中升起——这不是回家的温暖，而是一种……归属感的萌芽。这个城市，这个世界，正在成为她生存的场所，她战斗的理由，她需要守护的地方。
城门守卫认出了他们，立刻放行。消息显然已经传开：当莉安娜骑马穿过街道时，路人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敌意或好奇，而是混杂了敬畏和好奇。斩首行动成功的消息，似乎已经以某种形式流传开来。
王宫前，卡特琳娜已经在等候。
皇女站在台阶上，穿着正式的朝服，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公务性的。当莉安娜下马时，卡特琳娜快步走下台阶。
“欢迎回来。”她说，目光扫过莉安娜的肩膀，“伤怎么样？”
“已经好了，殿下。”莉安娜单膝跪地，被卡特琳娜扶起。
“不必多礼。”卡特琳娜的手握着她的小臂，力道很稳，“报告我已经收到。你们做得很好。非常出色。”
她的碧眸直视莉安娜，里面有赞赏，有骄傲，还有一丝……心疼？
“情报准确吗？”莉安娜问。
“完全准确。军务大臣已经调派增援前往边境，塞拉也调整了防线部署。敌人的进攻计划被打乱，至少能争取到两周时间。”卡特琳娜松开手，但目光没有移开，“你们阻止了一场可能的边境危机。”
她转向整个小队：“各位，王国感谢你们的服务和牺牲。奖赏和晋升会在明天正式宣布。现在，请先去休息，治疗师已经在等候。”
凯登咧嘴一笑，双胞胎松了口气，格伦沉默地点头。米露看了莉安娜一眼，跟着侍从离开。
卡特琳娜对莉安娜说：“你跟我来。”
她们穿过庭院，进入王宫内区。不是去议事厅，而是去卡特琳娜的私人书房。房间不大，但舒适，有书架，沙发，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
“坐。”卡特琳娜示意沙发，自己倒了两杯酒，“这是精灵酿的果酒，温和，适合伤员。”
莉安娜接过酒杯，小口啜饮。酒很甜，带着果香，入口温润。
卡特琳娜坐在对面，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详细经过。我需要听你亲口说。”
莉安娜开始叙述。从峡谷穿越，到侦察守望塔，到夜晚行动，到受伤撤退。她尽可能客观，但卡特琳娜的眉头随着叙述越皱越紧，尤其是在听到受伤那段。
“你让剑刺穿肩膀？”卡特琳娜打断。
“那是唯一的机会。他装备了小弩，剑术精湛，房间空间有限。我需要快速解决。”
“快速解决不等于以伤换命。”卡特琳娜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如果你判断错误，那一剑可能刺中心脏或大动脉。”
“但我判断正确了。”莉安娜平静地说。
卡特琳娜盯着她，良久，叹了口气。“是的，你判断正确了。你成功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莉安娜，“但这不代表我不……担心。”
房间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卡特琳娜轻声说，依然看着窗外，“最怕你像以前一样，燃烧自己，不顾后果。以前的莉安娜就是这样，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
她转身，碧眸在火光中闪烁。“但现在的你……更冷静，更理智，会计算风险，会制定计划。可你还是会做出那种决定——让剑刺穿自己，只为了一个机会。这让我困惑。你变了，但有些核心的东西没变。”
莉安娜放下酒杯。“也许有些东西……不该变。”
“比如？”
“比如保护需要保护的东西的决心。比如完成任务的执着。比如……”她停顿，“比如不辜负信任的责任。”
卡特琳娜走回沙发，坐下，很近。莉安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碧眸中自己的倒影。
“你做到了。”卡特琳娜说，声音很轻，“你没有辜负任何人的信任。相反，你赢得了更多。”
她的手抬起，似乎想触碰莉安娜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最终落在她未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我很……骄傲。也很感激。”
触碰隔着衣物，但莉安娜能感觉到温度，能感觉到卡特琳娜手掌的轻柔压力。这不是战友的拍打，不是上级的鼓励，是更私人的，更亲密的。
“殿下……”
“私下里，叫我卡特琳娜。”皇女微笑，“就像小时候一样。你还记得吗？你以前从来不叫我‘殿下’，除非在正式场合。”
记忆碎片浮现：金发小女孩气鼓鼓地说：“叫我卡特琳娜！我们是朋友！”年轻的莉安娜无奈地笑：“好吧，卡特琳娜。”
“……我记得。”莉安娜说。
卡特琳娜的笑容加深了。她收回手，但身体依然前倾，距离很近。“那么，作为朋友，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好好养伤，接下来几天不准参加训练，不准执行任务。这是命令。”
“但是——”
“没有但是。”卡特琳娜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的身体需要恢复。而且……”她停顿，眼神微妙，“有些人可能会想‘拜访’你。你需要有精力应对。”
“有些人？”
“艾莉娅肯定对你的‘样本数据’感兴趣。米露会持续关注你的康复情况。塞拉……等她从边境回来，一定会找你‘复盘’战斗。”卡特琳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正在成为焦点，莉安娜。很多人都在看着你。”
莉安娜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只是因为酒，因为伤口，因为疲劳。而是因为这句话所暗示的一切——她不再是那个即将被处决的囚犯，而是一个有功之人，一个被关注的对象，一个……有各种关系需要处理的人。
“我不擅长这些。”她坦白。
“但你擅长学习。”卡特琳娜说，“就像你学习剑术，学习战术，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人际关系……也可以学习。”
壁炉的火光跳动。房间温暖，安静，私密。莉安娜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任务完成了，危机暂时解除，她可以短暂地喘口气。
“对了。”卡特琳娜想起什么，“维尔娜·克洛塞尔。”
莉安娜身体微僵。那个名字——暗影刺客，游戏中的第五位女主角，原主的妹妹。
“她怎么了？”
“情报显示，暗影家族最近有活动。维尔娜出现在边境附近，但没有与敌人接触，似乎在独立行动。”卡特琳娜观察着她的反应，“你知道些什么吗？”
莉安娜摇头。游戏里，维尔娜的剧情线要到中期才展开。但她知道关键信息：维尔娜是莉安娜的亲妹妹，家族被政治阴谋摧毁，莉安娜被迫参与，维尔娜幸存并怀恨。
“我只知道……她还活着。”她最终说。
“她可能会来找你。”卡特琳娜说，“暗影家族的人擅长潜伏和暗杀。如果她把你视为仇人……”
“我会小心。”莉安娜说。
卡特琳娜点头，然后站起身。“好了，你该去休息了。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房间——不是宿舍，是客房。更舒适，更适合养伤。”
莉安娜也站起来，但因为动作稍快，一阵眩晕袭来。她踉跄了一下，卡特琳娜迅速扶住她。
两人的身体贴近。卡特琳娜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支撑着她的重量。莉安娜能感觉到卡特琳娜身体的线条，能闻到她颈间更清晰的香气，能听到她轻声的惊呼。
“你失血还是太多了。”卡特琳娜说，声音在耳边很近，“我送你去房间。”
“不必，我可以——”
“这是命令。”
卡特琳娜没有松手，而是扶着莉安娜走出书房，穿过走廊。侍从们看到这一幕，都低头避开视线。莉安娜感到尴尬，但无力——身体确实虚弱，卡特琳娜的支撑确实让她轻松许多。
客房确实比宿舍豪华。宽敞的房间，大床，柔软的地毯，独立的浴室。壁炉已经点燃，房间里温暖如春。
“好好休息。”卡特琳娜扶她到床边，“明天医师会来检查。需要什么，拉铃叫侍从。”
她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莉安娜。”
“嗯？”
“欢迎回来。”卡特琳娜微笑，然后关上门。
莉安娜坐在床边，许久未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的噼啪声。她感到肩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感到身体的疲惫，但也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不仅仅是壁炉的温度。
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画面纷杂：塔中的战斗，峡谷的黑暗，米露的治疗，卡特琳娜的眼神。
还有那些触碰：米露手指的温暖，卡特琳娜手臂的支撑，共乘时身体的贴近。
这些触碰，这些温度，正在改变她。不是强制的改变，是缓慢的，渗透的，像水流磨平岩石。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女性的手，但有力，有茧，有战斗的痕迹。
这只手握剑时很稳。被米露握住时会放松。被卡特琳娜扶住时会微微颤抖。
复杂的反应。复杂的情感。复杂的……自己。
睡意终于袭来。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新的关系，新的挑战，新的温度。
但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恐惧。
也许，她在学习接受这一切。
也许，她在学习成为……莉安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