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莉安娜被肩膀的轻微刺痛唤醒。
阳光从窗帘缝隙洒入，在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条纹。她坐起身，检查伤口——愈合得很好，只剩一道粉色的新疤。米露的神圣魔法效果显著，加上一夜休息，体力恢复了大半。
敲门声响起，是侍从送来早餐和干净衣物。食物比宿舍丰盛：煎蛋，火腿，新鲜面包，水果，热茶。衣物也不是简单的训练服，而是一套质地精良的深蓝色常服，剪裁合身，介于正式与舒适之间。
莉安娜慢慢吃着早餐，思考今天的安排。卡特琳娜命令她休息，但习惯让她无法完全放松。她需要了解边境的最新情况，需要知道小队其他成员的状况，需要……
敲门声再次响起。
“请进。”
门开了，艾莉娅走进来。精灵法师今天穿着浅灰色的研究袍，银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几个小仪器。
“早。”她直接走到床边，“我需要检查你的伤口恢复情况和灵魂协调度。”
典型的艾莉娅风格，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莉安娜放下餐具。“需要我做什么？”
“坐着别动。”艾莉娅放下仪器，手指轻轻按在莉安娜的肩膀上。紫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她在使用某种观测魔法。
“伤口愈合速度比预期快百分之二十。神圣魔法的残留效应还在起作用。”艾莉娅记录，“灵魂协调度……百分之六十四。比任务前上升了五个百分点。”
她抬眼看向莉安娜。“任务过程中的高强度压力和生死危机，加速了灵魂与身体的融合。有趣。”
“有趣？”莉安娜挑眉。
“从研究角度，是的。”艾莉娅开始操作仪器，几个光点围绕莉安娜旋转，“战斗时的肾上腺素飙升，受伤时的疼痛冲击，被治愈时的放松感——所有这些极端体验都在强化你与这具身体的连接。你现在感觉如何？对身体的陌生感减轻了吗？”
莉安娜思考。“是的。更……自然了。”
“具体表现？”
“比如现在坐着的姿势，走路的姿态，拿东西的动作。不再需要刻意控制，身体会自然地做出反应。”莉安娜顿了顿，“还有……被触碰时的反应。不再那么僵硬。”
艾莉娅记录。“心理抗拒减轻，生理接受度提高。协调度超过百分之六十后，逆转的可能性已经很低。超过百分之七十，基本不可能。”
她收起仪器，直视莉安娜。“你还需要尝试逆转吗？”
问题直白而尖锐。莉安娜沉默了。几天前，她还迫切想回去，想找回原来的身份。但现在……
“我不知道。”她诚实回答。
“那就是不再迫切。”艾莉娅得出结论，“很好。不确定性是研究的沃土。”
她从小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每日一次，涂抹在伤口上，加速疤痕淡化。虽然你说疤痕是勋章，但过深的疤痕会影响肌肉功能。”
莉安娜接过瓶子。“谢谢。”
“不必。这是数据收集的一部分。”艾莉娅走向门口，“另外，米露神官请求探视。她在外面等候。需要我让她进来吗？”
“请。”
艾莉娅点头，开门时与米露简短交谈两句，然后离开。米露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早上好。”她微笑，“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你的治疗。”
米露放下篮子，里面是新鲜的草药和几瓶药剂。“这些是补充体力和促进愈合的。每天一次，饭后服用。”
她自然地坐到床边，检查莉安娜的肩膀。“愈合得很好。神圣魔法的效果还在持续，未来两天应该能完全恢复。”
她的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压，检查是否有红肿或感染。动作专业，但触碰很轻，很温柔。莉安娜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清新的草药香。
“昨晚睡得好吗？”米露问。
“很沉。几乎没有做梦。”
“那就好。深度睡眠对恢复很重要。”米露收回手，但没离开，而是看着莉安娜，“卡特琳娜殿下告诉我，命令你休息几天。这是个好决定。你的身体需要时间彻底恢复，不仅是伤口，还有疲劳积累。”
“但我习惯活动。”
“可以轻度活动，比如散步，但不能训练或战斗。”米露从篮子里取出一个小香包，“这个，放在枕边，有助于安神。你看起来……思绪很重。”
莉安娜接过香包，薰衣草和檀香的混合气味。“谢谢。你总是这么周到。”
米露微笑。“照顾他人是我的职责和……愿望。”她顿了顿，“而且，你值得被好好照顾。”
这话说得自然，但莉安娜感到心跳微微加速。米露的眼神清澈，语气真诚，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但话中的关切超越了一般的神职人员对“罪人”的关怀。
“其他人怎么样？”莉安娜转移话题。
“都很好。凯登得到了额外的酒类配额作为奖赏——虽然我觉得这不健康，但他说这是最好的治疗。”米露轻笑，“艾娃和艾文被暂时调往近卫队，负责训练新兵。格伦晋升为小队长。大家都得到了应得的认可。”
“那你呢？”
“我？”米露眨眨眼，“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但教会高层对我的‘参与军事行动’有些微词。不过卡特琳娜殿下出面解释，事情平息了。”
她站起身，“好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记得按时服药。如果感到任何不适，随时叫我。”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莉安娜。”
“嗯？”
“我很高兴你平安回来。”米露的笑容温暖而真诚，然后轻轻关上门。
莉安娜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个香包。房间里残留着米露的草药香气，和香包的气味混合。
上午剩余的时间在平静中度过。莉安娜阅读了侍从送来的边境简报，确认塞拉已经成功加固防线，敌人的进攻计划确实被打乱。她感到一种成就感——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满足，而是团队努力取得实际成果的踏实感。
午餐后，她决定在庭院散步。阳光很好，初冬的空气中带着凉意，但不算寒冷。王宫庭院设计精致，有喷泉，花坛，修剪整齐的灌木。几个官员和侍从看到她，点头致意，不再有过去的敌视目光。
改变正在发生。缓慢，但确实。
她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喷泉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肩膀的伤口在走动后有些微痛，但不严重。她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的温度，感受风吹过脸颊的触感。
脚步声靠近。
莉安娜睁开眼，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塞拉·铁刃。
女将军显然刚从边境回来，还穿着旅行装束，深绿色的斗篷沾着尘土，红发有些凌乱。她看起来疲惫，但眼睛依然锐利。
“塞拉将军。”莉安娜起身。
“坐下。”塞拉在她旁边坐下，毫不客气，“我刚回来，听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已经基本愈合。”
塞拉打量着她。“我听说了行动细节。潜入，侦察，斩首，受伤撤退。干得不错。”
这是高度赞扬，从塞拉口中说出尤其难得。
“谢谢。”
“但是，”塞拉身体前倾，琥珀色眼睛盯着她，“让剑刺穿肩膀的那个决定。愚蠢，冒险，但有效。典型的莉安娜风格——不，比以前更极端。以前的你会选择更稳妥的方案，或者至少避开要害。”
莉安娜没有回答。她知道塞拉在观察，在分析，在试图理解她的变化。
“边境防线守住了。”塞拉靠回椅背，“敌人的指挥官死亡，计划泄露，他们暂时撤退了。你争取到了至少两周时间。王国应该感谢你。”
“是整个小队的功劳。”
“但你是领导者。”塞拉说，语气中有复杂的情绪，“你带领他们，做出决定，承担风险。这让我想起军校时的你——总是冲在最前，总是承担最危险的任务。但又不同……你更冷静，更会计算。矛盾。”
她沉默片刻。“卡特琳娜信任你，艾莉娅研究你，米露关心你。你正在……融入。不再是那个孤立的叛徒骑士。”
“这是好事吗？”莉安娜问。
塞拉看着她，良久。“对你，是好事。对我……”她停顿，“我不知道。我习惯了追赶一个目标，一个对手。现在这个目标在变化，在变得……更复杂。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是塞拉第一次如此坦白地表达困惑。莉安娜感到意外，但也理解——塞拉是直率的人，习惯明确的敌友关系，习惯清晰的竞争。而现在的情况，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你可以继续把我当对手。”莉安娜说，“在训练场上。”
塞拉笑了，是那种带着野性的、真正的笑。“当然。等你伤好了，第一场对决。我要看看斩首行动后的你，剑术有没有进步。”
“我会准备的。”
塞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好好养伤。边境暂时平静，但不会太久。敌人会重组，会有新的计划。我们需要你——至少卡特琳娜需要你。”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哦，对了。维尔娜·克洛塞尔。”
莉安娜身体微紧。“你见到她了？”
“没有。但在边境有她的踪迹报告。暗影家族的人在活动，目的不明。如果她来找你……”塞拉的手按在剑柄上，“需要帮助的话，说一声。”
“谢谢。”
塞拉点头，大步离开。红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莉安娜重新坐下，思绪纷杂。塞拉的认可，米露的关怀，艾莉娅的研究，卡特琳娜的信任。还有维尔娜的潜在威胁。
所有这些关系，所有这些情感，交织成一张网。而她，正在这张网的中央。
下午，她在房间休息时，侍从送来一个包裹。没有署名，但包装精致。打开，里面是一本书——关于边境地理和战术的专著，以及一盒高级茶叶。书中夹着一张字条，只有一句话：“好好休息，下次任务需要清晰的头脑。”
字迹优雅，是卡特琳娜的笔迹。
莉安娜翻开书，发现某些段落有批注，是卡特琳娜的见解和分析。她靠在床头，开始阅读。阳光逐渐西斜，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晚餐时，她独自在房间用餐。之后，她洗了个澡，热水缓解了肌肉的酸痛。穿着柔软的睡衣，她再次检查伤口——几乎完全愈合了，只剩下淡淡的粉色痕迹。
她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的身体。肩膀上的新疤，与旧伤并列。胸部的曲线，腰身的弧度，女性的线条。这一切曾经如此陌生，如此令人抗拒。
但现在，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种割裂感减轻了。这具身体是她的战场，是她的工具，也是她感受世界的媒介。它受伤，它疼痛，它被触碰时会产生反应，它在战斗时充满力量。
她抬手，抚摸肩膀上的疤痕。触感粗糙，但真实。
我是莉安娜·克洛塞尔。
这个念头不再让她恐慌，而是一种……接受。
敲门声再次响起，很轻。
“请进。”
门开了，卡特琳娜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简单的深红色便装，金发披散。
“打扰你休息了吗？”她问。
“没有。请进。”
卡特琳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和两个杯子。“睡不着，想找人喝一杯。可以吗？”
莉安娜点头。卡特琳娜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酒。酒很醇厚，带着橡木的香气。
“今天很多人来看你。”卡特琳娜说。
“嗯。”
“感觉如何？被关注的感觉。”
“复杂。”莉安娜诚实回答，“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完全是坏事。”
卡特琳娜微笑。“你在学习。学习如何成为焦点，如何承担责任，如何……被需要。”
她的目光落在莉安娜的肩膀上。“伤口还疼吗？”
“偶尔。但可以忍受。”
“下次不要这样了。”卡特琳娜的声音很轻，“不要用伤害自己来换取胜利。你的生命……很重要。对王国，对防线，对……”
她没有说完，但莉安娜明白未尽之言。
“我会更小心的。”她说。
卡特琳娜点头，又喝了一口酒。“塞拉今天见到你了？”
“嗯。她刚从边境回来。”
“她认可你了。这不容易。塞拉对认可的标准很高。”卡特琳娜摇晃着酒杯，“艾莉娅还在研究你，米露在照顾你，我在……依赖你。你正在成为我们所有人生活中的一部分。”
她抬眼，碧眸在烛光下深邃。“这让你困扰吗？”
莉安娜思考。“不。只是……需要适应。”
“你适应得很快。”卡特琳娜说，“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快。”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以前的莉安娜有现在的你的冷静和智慧，也许很多事情会不同。但历史没有如果。我们只能向前看。”
她转身，面对莉安娜。“向前看的话……你打算做什么？继续作为骑士？还是有别的打算？”
“我还没想那么远。”莉安娜说，“先完成这一个月的戴罪立功。之后……看情况。”
“如果一个月后，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获得了赦免呢？”卡特琳娜走近，“你想做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莉安娜能闻到卡特琳娜身上的酒香和淡淡的香水味，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烛光倒影。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也许继续作为骑士。也许……寻找自己的位置。”
“你的位置可以在这里。”卡特琳娜说，声音很轻，“在王宫，在近卫队，在……我身边。”
这话说得平静，但含义深远。莉安娜感到心跳加速，喉咙发干。
“殿下……”
“卡特琳娜。”皇女纠正，“私下里，叫我的名字。”
“卡特琳娜。”莉安娜尝试，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有陌生的重量，“我需要时间。思考，适应，理解……这一切。”
卡特琳娜微笑，是理解的、温柔的笑。“当然。你有时间。我们都有时间。”
她放下酒杯。“好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莉安娜。”
“晚安……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离开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莉安娜坐在床边，手中还拿着酒杯。酒香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香包的气味，卡特琳娜留下的香水味。
复杂的香气。复杂的情感。复杂的夜晚。
她躺下，闭上眼睛。肩膀的疤痕在隐隐发热，像在提醒她战斗的痕迹，也像在标记新生的开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晚，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她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这种复杂的、温暖的、令人困惑的接纳感中。
窗外，月光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