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莉安娜遵循卡特琳娜的命令,充分休息。
她的日常变得规律:早晨在庭院散步,上午阅读军事文献和边境报告,下午接受米露的复查和艾莉娅的观测,晚上则常常有卡特琳娜的“顺便来访”——带着酒,或茶,或简单的宵夜,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这种平静让她有些不适应,但也让身体迅速恢复。第三天早晨,当她完成一套基础剑术练习而肩膀完全不痛时,她知道已经可以恢复正常训练了。
但卡特琳娜的命令还没解除。于是莉安娜转而进行体能训练:跑步,俯卧撑,核心练习。骑士的身体素质优秀,即使几天休息,状态也保持得很好。
下午,米露准时到来。她检查了莉安娜的肩膀,满意地点头。
“基本痊愈了。疤痕会继续淡化,但肌肉功能完全恢复。明天开始可以轻度训练,但建议避免高强度对练至少一周。”
“谢谢。”莉安娜说,擦去额头的汗。
米露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训练服,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红晕,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另外,教会明天有个慈善晚宴,为孤儿院募捐。我受邀参加,但需要一名护卫陪同。卡特琳娜殿下说,如果你愿意,可以指派你。”
莉安娜想了想。晚宴,社交场合,护卫职责——比训练轻松,但需要应对人群。
“我愿意。”她说。
米露的眼睛亮起来。“太好了。晚宴在教会大厅举行,比较正式,需要穿礼服。我已经让人准备了适合你的尺寸。”
“你准备的?”
“是的。我注意到你之前的礼服不太合身,所以……请别介意,我只是想帮忙。”米露有些不好意思。
“不,谢谢。你总是很周到。”
米露微笑,然后离开去准备晚宴事宜。
傍晚,送来的礼服让莉安娜愣了一会儿。不是常见的深蓝色,而是银灰色,质地柔软轻盈,设计简洁但优雅。剪裁合身,衬托出身材的线条,但不过分暴露。搭配的靴子也是同色系,柔软舒适,便于行动。
她试穿时,侍从送来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胸针,造型是简单的星辰图案。附带的字条上写着:“适合今晚。C.”
卡特琳娜。
莉安娜将胸针别在衣领上,站在镜前打量自己。银灰色的礼服,银色胸针,金发简单束起。镜中的女人看起来既像骑士,又有女性的柔美。这种平衡感,她正在逐渐掌握。
晚宴时间,米露来接她。神官穿着白色的正式神官袍,外罩淡绿色的披肩,亚麻色卷发精心梳理,戴着简单的珍珠发饰。她看到莉安娜时,眼睛微微睁大。
“很……适合你。”她说,语气中有真诚的赞赏。
“你也是。”莉安娜回应。
教会大厅装饰得庄严而温暖。彩色玻璃窗反射着烛光,长桌上摆放着食物和饮品,宾客大多是贵族和富商,也有部分高级神职人员和官员。音乐轻柔,气氛融洽。
莉安娜作为护卫,本应站在角落或门边,但米露坚持让她跟在自己身边。“你是我的护卫,不是仆人。请在我身边。”
于是莉安娜成为米露的“同伴”而非单纯的守卫。她们一起与宾客交谈,接受对孤儿院项目的捐赠承诺。米露在社交场合表现出色——温柔但坚定,善谈但不啰嗦,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和关切。
莉安娜主要保持沉默和观察,但偶尔米露会将话题引向她:“莉安娜骑士最近协助了我们的一次边境行动,确保了王国的安全。”或“孤儿院的孩子们很喜欢莉安娜骑士的拜访。”
这种介绍让宾客们对莉安娜投来新的目光:不再是叛徒骑士,而是有功之人。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音乐变为舞曲。一些宾客开始跳舞。米露被几位贵族邀请,但都礼貌地拒绝了。
“我不太会跳舞。”她轻声对莉安娜说,“而且,作为神官,过多参与社交舞蹈不太合适。”
“你会跳吗?”她问莉安娜。
“我……”莉安娜回忆。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舞蹈训练——贵族骑士的必备技能。而她自己的记忆……现代社会的舞厅舞蹈完全不是一回事。
“一点点。”她最终说。
“那很好。”米露微笑,“至少比我强。”
又一支舞曲响起,较慢,柔和。米露看着舞池中旋转的宾客,眼神有些向往,但很快移开。
莉安娜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伸出手。“愿意跳一支吗?这里人不多,而且……作为护卫,我需要确保你在任何场合的安全,包括舞池。”
这是一个牵强的理由,但米露的眼睛亮起来。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将手放在莉安娜手中。
“好。”
她们走进舞池。莉安娜引导米露站好位置——她作为领舞,左手轻握米露的右手,右手轻扶她的腰侧。米露的手搭在她肩上。
一开始两人都有些僵硬。莉安娜需要回忆舞步,米露需要跟上节奏。但很快,她们找到了默契。舞步简单,主要是缓慢的旋转和移动。音乐轻柔,烛光摇曳。
“你跳得很好。”米露轻声说。
“你也是。”莉安娜回应。
旋转时,米露的裙摆轻轻摆动,擦过莉安娜的腿。两人的身体随着音乐靠近又分开,但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莉安娜能闻到米露身上清新的香气,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能看见她眼中跳动的烛光倒影。
这是一种陌生的亲密。不是战斗时的紧迫,不是治疗时的专注,不是交谈时的靠近。是更温柔的,更缓慢的,更……有意为之的接触。
音乐进入高潮,旋转加快。米露轻笑,眼睛弯成月牙。莉安娜发现自己也在微笑——自然的,不假思索的。
舞曲结束时,她们停在舞池中央,微微喘息。周围有零星的掌声,但大部分宾客在交谈,没有特别注意她们。
“谢谢。”米露说,手还搭在莉安娜肩上,“这很……愉快。”
“我也是。”莉安娜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还扶着米露的腰。她松开手,后退一步。
她们回到场边,米露接过侍者递来的饮料。莉安娜也要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晚宴继续进行。米露继续募捐工作,莉安娜继续护卫。但有些东西改变了——她们之间的气氛更轻松,更自然。偶尔眼神交汇时,会有默契的微笑。
晚宴结束已是深夜。宾客陆续离开,米露完成了所有必要的社交礼节,终于可以放松。
“累了吗?”莉安娜问。
“有点,但很开心。”米露说,“募捐金额超出了预期,孤儿院接下来半年的开支有了保障。这都要感谢你——你的出现让很多贵族更愿意慷慨解囊。”
“我只是站在你身边。”
“那就是够了。”米露认真地说,“你的存在,你的改变,你的故事……给了人们希望。如果连‘叛徒骑士’都能找到救赎和新的道路,那么任何人都可以。”
这话说得很重。莉安娜感到肩上的责任,但也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温暖。
马车送她们回王宫。车厢内,米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休息。莉安娜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月光从车窗洒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突然,马车急刹。莉安娜立刻警觉,手按剑柄。
“怎么了?”米露惊醒。
车夫的声音传来:“有、有人挡路!”
莉安娜拉开车窗,看到前方道路上站着一个人影。黑衣,身形瘦削,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不清脸。
“待在车里。”她对米露说,然后下车。
走近后,莉安娜看清了来者:一个年轻女性,黑发,红眸,面容与莉安娜有六七分相似,但更锐利,更冰冷。暗影刺客维尔娜·克洛塞尔。
“姐姐。”维尔娜开口,声音像冰冷的刀刃,“终于找到你了。”
莉安娜握紧剑柄,但没有拔出。“维尔娜。”
“你记得我。”维尔娜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家族,忘记了你做过的事。”
“我记得。”莉安娜说,保持冷静,“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维尔娜走近一步,动作轻盈如猫,“那是怎样?你没有被派去清剿家族?你没有参与那场屠杀?你没有看着我父母死去?”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莉安娜感到胸口发闷,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和情感在翻涌。原主的愧疚,痛苦,无奈。
“我被迫执行命令。”她最终说,“那是政治阴谋,我们家族被陷害。我也是棋子。”
“棋子?”维尔娜的笑声尖锐,“好方便的借口。那么,棋子小姐,你这些年在王宫过得如何?作为骑士团长,作为皇女的宠臣,作为王国的英雄——哦,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戴罪立功的叛徒。真是讽刺。”
她的红眸盯着莉安娜。“我花了这么多年追踪你,寻找复仇的机会。而现在,你自己落到了这个地步。我该高兴吗?还是该失望?因为你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强大、骄傲、不可一世的姐姐了。”
莉安娜保持沉默。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平息维尔娜积累了多年的恨意。这是游戏剧情中的关键冲突,需要时间和事件来化解,不是几句话能解决的。
“你想做什么?”她最终问。
“杀了你。”维尔娜说得很平淡,“但又觉得那样太便宜你了。我想让你感受我这些年感受的一切:孤独,仇恨,痛苦,失去一切的滋味。”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双刀上。“但我今天不杀你。只是来打个招呼,姐姐。让你知道我在看着你。让你在每一个夜晚,都想起我,想起家族,想起你背叛的一切。”
她后退,融入阴影。“我们还会见面的。下次,就不会这么……文明了。”
话音落下,人影消失。街道空荡,只有月光和夜风。
莉安娜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肩膀上的疤痕在隐隐作痛,像在呼应刚才的紧张。
马车门打开,米露走出来,脸色苍白但坚定。“她是谁?”
“我妹妹。”莉安娜说,“维尔娜·克洛塞尔。”
“暗影家族……”米露低声说,“教会档案里有记载。一场悲剧。”
“一场尚未结束的悲剧。”莉安娜转身,“我们回去吧。”
回程路上,米露沉默着,但手轻轻覆在莉安娜的手上。没有言语,只是安静的陪伴和支撑。
到达王宫后,莉安娜送米露到她的房间门口。
“你需要告诉卡特琳娜殿下。”米露说,“维尔娜是威胁。”
“我会的。”莉安娜点头,“谢谢今晚。以及……抱歉让你卷入这些。”
“你没有让我卷入。我是自愿站在你身边的。”米露微笑,有些疲惫但温暖,“晚安,莉安娜。愿光明守护你的梦境。”
“晚安,米露。”
莉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没有立刻休息。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回想维尔娜的话,她的眼神,她的恨意。
这是必须面对的过去。原主的罪孽,家族的血债,妹妹的复仇。
但现在的她,不再是原来的莉安娜。她有自己的道路,自己的责任,自己需要保护的人和事。
她不会逃避。她会面对维尔娜,面对过去,面对一切。
但今夜,她允许自己感到疲惫和沉重。
敲门声响起,很轻。莉安娜开门,卡特琳娜站在外面,穿着睡袍,金发披散,脸上有关切。
“米露告诉我了。”她直接说,“维尔娜出现了。”
莉安娜点头,让卡特琳娜进来。
“她说了什么?”
“打招呼。威胁。说还会再来。”莉安娜简要复述。
卡特琳娜皱眉。“我会加强王宫的警戒。但暗影家族的人擅长潜行,防不胜防。你需要随身护卫。”
“我不需要——”
“你需要。”卡特琳娜打断,“这是命令。至少在你完全恢复,并且维尔娜的威胁解除之前。”她走近,手轻轻放在莉安娜的手臂上。“我不想失去你。不仅仅因为你是优秀的骑士,还因为……”
她没有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明白。”莉安娜说。
卡特琳娜点头,然后松开手。“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制定应对策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枚胸针,很适合你。”
“谢谢。”
卡特琳娜离开后,莉安娜再次站到镜前。银灰色的礼服还没换下,胸针在烛光下闪烁。镜中的女人,肩上有战斗的疤痕,眼中有复杂的思绪,心中有沉重的负担。
但也有温暖。米露的陪伴,卡特琳娜的关心,塞拉的认可,艾莉娅的研究。还有那些触碰,那些温度,那些逐渐扎根的情感。
她取下胸针,小心放好。然后换下礼服,穿上睡衣。
躺在床上时,月光从窗户洒入,照在肩膀上那道新生的疤痕上。粉色的,柔软的,标志着一次战斗,一次受伤,一次治愈,一次新生。
她闭上眼睛,让疲倦带走思绪。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她想起舞池中米露的微笑,想起卡特琳娜眼中的关切,想起塞拉野性的笑容,想起艾莉娅专注的紫眸。
还有维尔娜冰冷的红瞳。
复杂的世界。复杂的关系。复杂的前路。
但也许,复杂不一定是坏事。
也许,正是在这种复杂中,她才能真正找到自己——不是林风,不是原来的莉安娜,而是现在的,融合的,新生的存在。
月光如水,夜色深沉。
明天,新的挑战。
但今夜,她允许自己休息,在那些温暖的记忆中暂时栖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