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娜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涟漪扩散。
第二天，王宫的警戒明显加强。巡逻队频率增加，魔法侦测结界被强化，进出人员受到更严格的检查。莉安娜被分配了两名近卫作为临时护卫，尽管她再三表示不需要。
“这是卡特琳娜殿下的命令。”近卫队长，一个严肃的中年骑士说，“直到暗影刺客的威胁解除。”
莉安娜无奈接受。她的日常生活因此多了两个影子，训练时，用餐时，甚至在庭院散步时。这种被监视的感觉让她不适，但也理解卡特琳娜的担忧。
上午的训练被调整。由于肩膀尚未完全恢复，莉安娜主要进行基础练习和体能训练。塞拉来找她对练，但被近卫礼貌地阻止了。
“将军大人，莉安娜骑士目前处于保护状态，不宜进行高强度对练。”
塞拉皱眉，红发在晨风中飘动。“保护？她需要的是训练，不是温室。”但她没有坚持，只是对莉安娜说：“等你自由了，第一场。”
“我会准备好的。”莉安娜回应。
下午，艾莉娅来访，带着新的观测仪器。精灵法师对莉安娜的“灵魂波动受威胁事件影响”很感兴趣，做了一系列测试。
“维尔娜的出现引发了强烈的情绪反应，但灵魂协调度没有下降，反而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五。”艾莉娅记录，“有趣。威胁和压力没有导致排斥，反而增强了适应性。你的意识正在将‘危险’和‘责任’纳入自我认知的框架。”
莉安娜不太理解这些学术术语，但大致明白意思：她越来越接受这个身份，包括它带来的所有麻烦。
米露也来了，带来了新的安神药剂。“你昨晚没睡好，对吗？眼中有血丝。”
“有点。”莉安娜承认。维尔娜的话语在梦中回响。
“这个，睡前服用，有助于深度睡眠。”米露递给她一个小瓶，“另外……如果你想谈谈维尔娜的事，我随时愿意听。”
“谢谢。”莉安娜接过药瓶，“但我需要先理清自己的思绪。”
米露点头，没有追问。她检查了莉安娜的肩膀，确认恢复良好，然后离开。
傍晚，卡特琳娜的侍从来传话：“皇女殿下邀请莉安娜骑士共进晚餐，在私人花园。”
莉安娜换了身干净的常服，在近卫的陪同下前往。私人花园在王宫深处，有喷泉、花架和一个小亭子。卡特琳娜已经在那里了，桌上摆着简单的食物：烤鱼，蔬菜，面包，水果。
“坐。”卡特琳娜示意，“我让近卫在花园外等候。这里很安全。”
莉安娜坐下。黄昏的光线柔和，花园里的夜来香开始散发香气。
“关于维尔娜。”卡特琳娜直接切入主题，“我调阅了所有关于克洛塞尔家族案件的档案。确实……有很多疑点。当时的审判很匆忙，证据链不完整，关键证人后来都消失了。”
她切开烤鱼，但没有吃。“如果我当时不是被派往北方巡视，也许能发现异常。但那时我太年轻，权力有限。”
“那不是你的错。”莉安娜说。
“也不是你的错——至少不全是。”卡特琳娜看着她，“档案显示，当时的命令确实来自高层，你只是执行者。而高层……有些人后来也失势了。典型的政治清洗。”
她停顿。“但维尔娜不会接受这种解释。仇恨已经扎根，需要更实质的东西才能化解。”
“比如？”
“比如真相。比如责任人的惩罚。比如……补偿。”卡特琳娜说，“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调查，需要证据。而维尔娜可能没有耐心等待。”
莉安娜沉默地吃着食物。烤鱼很美味，蔬菜新鲜，但她食不知味。
“我有个提议。”卡特琳娜放下餐具，“王宫北侧的山上有温泉。对疗伤和放松有好处。明天，我们去那里住两天。远离王宫的事务，也给你一个安静思考的空间。”
“温泉？”
“对。那里有皇家专用的浴场，守卫严密，环境私密。你可以彻底放松，恢复体力，整理思绪。”卡特琳娜的眼神中有期待，“我也需要休息。最近边境事务让我疲惫。”
莉安娜思考。离开王宫，去一个安静的地方，确实有吸引力。而且温泉对伤口恢复可能有好处。
“好。”她点头。
卡特琳娜微笑。“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晨出发。”
晚餐后，莉安娜回到房间，为短途出行做准备。简单的行李，换洗衣物，武器——尽管卡特琳娜说温泉守卫严密，但她习惯随身带剑。
睡前，她服用了米露给的安神药剂。药剂效果显著，她很快沉入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队伍出发。只有一辆马车，几名护卫，轻装简行。卡特琳娜和莉安娜共乘，近卫骑马跟随。
马车驶出王都，向北进入山区。道路逐渐崎岖，但风景优美。秋末的山林色彩斑斓，红叶与常绿树交织，溪流潺潺，空气清新。
“我喜欢这条路。”卡特琳娜看着窗外，“每次来都觉得心灵被洗涤。”
“你经常来？”
“小时候常来。后来事务繁忙，越来越少。”卡特琳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母亲在世时，每年冬天都会带我来。她说温泉能治愈一切——身体的伤，心的疲惫。”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怀念。莉安娜看着她放松的侧脸，皇女平日里的威严此时褪去，显得更年轻，更柔软。
中午，他们到达温泉庄园。一座木石结构的建筑，依山而建，朴素但精致。管家和仆人已经准备好，迎接他们的到来。
午餐后，卡特琳娜提议先去温泉。“下午人少，可以安静享受。”
温泉分为室内和室外两部分。室内是私人浴池，室外则是半露天的岩石池，有竹帘遮挡，与自然融合。卡特琳娜选择了室外池。
“你可以用隔壁的池子，或者……”她停顿，“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一起。池子很大。”
莉安娜犹豫了。与卡特琳娜共浴？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加速。不是出于抗拒，而是……复杂的紧张感。
“我不介意。”她最终说。
更衣室分开。莉安娜脱去衣物，用浴巾裹住身体，走向温泉池。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草药的味道。卡特琳娜已经在池中了，背对着她，金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光滑的背部。
莉安娜解开浴巾，踏入水中。温度恰到好处，热但不烫。水流包裹身体，舒缓了肌肉的紧张。她在池边坐下，与卡特琳娜保持礼貌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水声和远处的鸟鸣。
“肩膀感觉如何？”卡特琳娜问，没有回头。
“很好。温热有助于放松。”
卡特琳娜转过身，面对她。水汽中，她的面容柔和，碧眸清澈。“转过去，我帮你按摩一下。温泉配合按摩，对旧伤恢复有奇效。”
莉安娜犹豫了一瞬，然后转身背对卡特琳娜。她能感觉到卡特琳娜靠近，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肩膀。
手指开始按压，从肩颈到背部，手法专业而有力。莉安娜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太舒服了。温泉的热度加上按摩，让肌肉彻底放松，伤口处的紧绷感完全消失。
“你从哪里学的？”她问。
“宫廷医师教的。作为皇储，需要了解基本的治疗和护理。”卡特琳娜的手指移动到脊椎两侧，“这里，第三节和第五节，是旧伤的位置，对吗？”
“对。”
手指精准地按压在那些点上，带来轻微的酸痛，然后是释放的舒适。莉安娜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感觉中。
“你太紧绷了。”卡特琳娜轻声说，“不只是身体，还有这里。”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莉安娜的后颈，“总是保持着警惕，准备战斗，准备防御。”
“习惯使然。”
“可以试着放松。”卡特琳娜的手移到她的肩膀，缓慢地揉捏，“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我保证。”
莉安娜相信这话。在这个温泉池中，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庄里，她确实感到了久违的安全感。护卫在外围，魔法结界笼罩，卡特琳娜在身边。
她允许自己真正放松下来。身体沉入水中更深，头向后仰，靠在池边。卡特琳娜的手继续按摩，动作越来越轻柔。
“你对自己太苛刻了。”卡特琳娜说，“总是要求完美，总是承担一切。但没有人是完美的，莉安娜。你可以允许自己……软弱一点。”
“骑士不能软弱。”
“骑士也是人。”卡特琳娜的手停在她的肩头，“而我，作为你的朋友，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不只是作为骑士，而是作为莉安娜这个人。”
莉安娜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卡特琳娜。水汽中，卡特琳娜的脸很近，碧眸中有温柔，有关切，有某种深邃的情感。
“谢谢。”她轻声说。
卡特琳娜微笑，手从她的肩膀滑下，握住她的手。“来，躺下，浮在水面上。完全放松。”
莉安娜依言，身体后仰，漂浮在水面上。温泉水托着她，像母亲的怀抱。她闭上眼睛，感觉身体轻盈，思绪放空。
卡特琳娜的手轻轻托着她的背，确保她不会下沉。这个姿势很亲密——卡特琳娜站在水中，莉安娜漂浮在她面前，完全信任地将自己交给她。
时间似乎变慢了。只有水声，呼吸声，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莉安娜感觉身体被轻轻扶起。她睁开眼睛，卡特琳娜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该起来了。泡太久也不好。”
她们离开温泉，用浴巾擦干身体，穿上提供的浴袍。莉安娜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肌肉柔软，思绪清晰，连肩膀上的旧伤都似乎完全消失了。
傍晚，他们在露台用餐。简单的山野菜肴，新鲜可口。夕阳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山风凉爽。
“感觉如何？”卡特琳娜问，递给她一杯热茶。
“很好。谢谢你带我来。”
“不客气。”卡特琳娜望向远山，“有时候我们需要逃离，才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真正需要什么。”
莉安娜喝着茶，思考这句话。她真正想要什么？活下去？是的。证明自己？是的。但还有呢？
保护卡特琳娜，帮助米露，应对塞拉，配合艾莉娅的研究，面对维尔娜……这些是责任，是负担，但也逐渐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成为她存在的意义。
“我在学习。”她最终说，“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这个身份里，找到平衡。”
“平衡是动态的，不是静止的。”卡特琳娜说，“就像剑术，需要根据对手的变化而调整。生活也是。”
夜幕降临，星星出现在深蓝的天幕上。山庄里点起灯火，温暖而宁静。
莉安娜回到房间，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体因为温泉而放松，精神因为安静而平静。她想起卡特琳娜的按摩，想起漂浮时的信任，想起那些话语。
她在变化。接受身体，接受身份，接受关系，接受情感。
这个认知不再让她恐慌，而是一种……安心的确认。
窗外传来虫鸣，远处有护卫巡逻的轻微脚步声。
在这个安全的夜晚，在这个温暖的地方，莉安娜沉入深度睡眠，没有噩梦，没有忧虑。
只有温泉的余温，和心中萌芽的某种柔软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