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莉安娜被强制卧床休息。
医师每天检查伤口，更换绷带，调整药剂。米露每天来访三次，带来不同的药汤和安神香包。艾莉娅每天来收集“恢复期数据”。塞拉每天来“确认你没死”。卡特琳娜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有时只是坐一会儿，有时带来文件一起讨论。
莉安娜的房间成了临时的社交中心。虽然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或半睡半醒，但能感觉到每个人的关心以不同方式表达。
第三天，医师终于允许她下床活动，但仅限于房间内。莉安娜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秋叶飘落，阳光温和。
敲门声响起。
“请进。”
米露端着午餐托盘进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伤口愈合很快。”莉安娜回到床边坐下。
米露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清淡的粥，蒸蔬菜，一点鱼肉。“医师说可以开始吃固体食物了，但还是以易消化为主。”
“谢谢。”莉安娜开始用餐。米露坐在旁边，安静地陪伴。
“袭击的调查有进展吗？”米露问。
“卡特琳娜说还在查，但很谨慎。涉及贵族，需要确凿证据。”莉安娜慢慢吃着粥，“维尔娜那边……没有新消息。”
“她在暗处行动，也许在收集我们不知道的信息。”米露轻声说，“有时候，敌人的敌人可以提供帮助——虽然她不一定算盟友。”
莉安娜点头。米露的思维方式很实际，不因为维尔娜的敌意就完全否定她的价值。
“你总是这么……理智。”莉安娜说。
“信仰教导我们客观看待事物。”米露微笑，“每个人都既有光明也有阴影。重要的是我们选择滋养哪一部分，以及如何与不同部分共存。”
她顿了顿。“就像你，莉安娜。你有过去的阴影，但你现在选择光明。这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决心。”
莉安娜放下勺子。“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为了生存，为了……”
“为了那些你在乎的人。”米露接话，“那就是高尚。因为你在乎，所以你选择承担，选择保护，选择成为更好的人。”
她的绿眸清澈而坚定。“这就是为什么我相信你。为什么卡特琳娜殿下相信你。为什么……我相信维尔娜的心里，也还有一丝对你的关心，尽管被仇恨扭曲。”
莉安娜感到喉咙发紧。米露的话语总是直接而深刻，触及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谢谢你。”她最终说。
“不客气。”米露收拾餐具，“下午艾莉娅法师会来。她说有个新的治疗魔法想尝试，可以加速疤痕愈合。你愿意吗？”
“可以。”
下午，艾莉娅准时到来。精灵法师带着一本古旧的魔法书和几个水晶瓶。
“这是高等精灵的愈合法术，配合特殊药剂，可以几乎完全消除疤痕，恢复肌肉最佳状态。”她解释，“但过程有些……强烈。你需要忍受一段时间的不适。”
“多强烈？”
“魔法会刺激细胞高速再生，有灼热感和刺痛感。但效果显著，原本需要一个月恢复的伤口，一周内可以完全愈合，不留后遗症。”
莉安娜思考。她需要尽快恢复战斗力。维尔娜的威胁还在，袭击背后的主谋未明，塞拉的对决在等待。
“我接受。”她说。
艾莉娅点头，开始准备。她将药剂涂抹在莉安娜的伤口上——肩膀，左臂，腿部。药剂冰凉，但很快开始发热。然后她开始吟唱精灵语咒文，手指在伤口上方划出复杂的魔法符号。
魔法生效时，莉安娜忍不住吸了口气。确实强烈——像有无数细针在伤口处刺.戳，又像被火焰灼烧。她咬紧牙关，手抓住床单。
“坚持住。”艾莉娅的声音平静，“大约十分钟。”
时间缓慢流逝。疼痛从尖锐变为钝重，从灼烧变为麻痒。莉安娜的额头渗出冷汗，但她没有出声。
艾莉娅专注地维持魔法，紫眸中倒映着魔法光芒。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在进行精密实验。
终于，魔法结束。疼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伤口处的温暖和舒适感。莉安娜低头看，发现伤口明显缩小，颜色变淡。
“效果很好。”艾莉娅记录数据，“明天再重复一次，基本就能痊愈了。但今天你需要充分休息，让魔法效果完全吸收。”
她收起物品，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下。“对了。关于维尔娜，我做了些调查。暗影家族最近在边境和几个贵族领地都有活动迹象。他们在寻找什么，或者……调查什么。”
“调查？”
“可能和克洛塞尔家族的旧案有关。”艾莉娅说，“如果维尔娜认为那场悲剧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她可能会从不同角度切入调查。与你的方向不同，但可能殊途同归。”
“她会分享信息吗？”
“不确定。但如果你主动接触，也许能建立某种……信息交换。”艾莉娅建议，“当然，需要谨慎。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莉安娜点头。“我会考虑。”
艾莉娅离开后，塞拉来了。女将军看到莉安娜的状态，挑眉。
“艾莉娅的新魔法？看起来效果不错。”
“嗯。她说很快就能痊愈。”
“那就好。”塞拉拉过椅子坐下，“我有消息。关于袭击的雇佣兵。”
莉安娜坐直身体。“请说。”
“资金流追踪到了，但中间经过多层洗白，很难直接指向源头。”塞拉说，“但我查了那些雇佣兵的背景，发现一个有趣的点：他们中的三个，曾经在五年前为某个贵族执行过‘清理任务’。那个贵族……是你父亲生前的政敌。”
莉安娜大脑飞速运转。原主的记忆碎片浮现：父亲，克洛塞尔家族族长，正直但固执的骑士，在政治斗争中树敌众多。五年前，父亲突然病逝，死因可疑。
“谁？”
“马尔科姆伯爵。他在你父亲死后获得了原本属于克洛塞尔家族的部分封地和特权。”塞拉的眼神冰冷，“而且，他和现在的军务大臣走得很近。而军务大臣……一直对卡特琳娜殿下的改革政策不满。”
政治阴谋的轮廓逐渐清晰。莉安娜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一切有关联，那么袭击不只是针对她或卡特琳娜，可能是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需要告诉卡特琳娜。”
“我已经汇报了。”塞拉说，“她正在秘密调查。但我们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才能采取行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政治斗争比战场更肮脏。没有明确的敌人，没有正面的对决，只有暗箭和阴谋。你准备好了吗？”
莉安娜沉默片刻。“我没有选择。而且……卡特琳娜需要我。”
塞拉回头看她，琥珀色眼睛中有复杂的情绪。“你变了，但这一点没变——总是站在需要你的人身边。”
她走回床边。“伤好了之后，训练加倍。你需要更强，不仅为了剑术对决，也为了应对这些暗处的敌人。”
“我会的。”
塞拉点头，然后离开。
傍晚，卡特琳娜来了。她看起来疲惫，但眼神锐利。
“塞拉告诉我了。”她直接说，“马尔科姆伯爵。我早该想到。”
“你打算怎么做？”莉安娜问。
“收集证据，等待时机。”卡特琳娜坐下，“但如果他真的参与了袭击，甚至可能涉及克洛塞尔家族的旧案……我不会放过他。”
她的声音平静，但莉安娜能听出其中的杀意。皇女不只是温柔的友人，也是冷酷的政治家。
“你需要我做什么？”莉安娜问。
“先恢复。然后……”卡特琳娜握住她的手，“然后成为我的剑，我的盾，我的……依靠。”
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紧。莉安娜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我会的。”她承诺。
卡特琳娜微笑，疲惫的脸上有了光彩。“谢谢。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力量继续前进。”
她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手握着手。黄昏的光线将房间染成金色。
“莉安娜。”卡特琳娜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等真相大白，等王国稳定……你有什么想做的吗？除了作为骑士。”
莉安娜思考。这个问题很难。她曾经只想生存，现在有了更多：责任，关系，目标。
“我不知道。”她诚实回答，“也许……继续学习。学习如何更好地使用这身体，学习魔法，学习政治。以及……学习如何回应你们每个人的关心。”
卡特琳娜的眼睛亮起来。“‘你们每个人’？”
莉安娜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微微发热。“我……我的意思是……”
“不用解释。”卡特琳娜轻笑，“我理解。你有复杂的羁绊，复杂的情感。这很正常。重要的是，你开始意识到它们，开始思考如何回应。”
她松开手，站起身。“好了，你该休息了。明天我会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她回头。“顺便，米露神官说想教你一些基础的治愈魔法。她说对你了解自己的身体和魔法有帮助。你感兴趣吗？”
莉安娜点头。“感兴趣。”
“好。我会安排。”卡特琳娜微笑，“晚安，莉安娜。”
“晚安，卡特琳娜。”
夜晚，莉安娜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米露的关怀，艾莉娅的治疗，塞拉的情报，卡特琳娜的信任。
每个人的关心方式不同，但都真诚。而她，正在学习接受，学习回应，学习如何在这个复杂的网络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肩膀的伤口几乎不痛了。艾莉娅的魔法效果显著。她抬起手，在月光下看着。女性的手，但有力量，有茧，有战斗的痕迹。
这只手现在握剑保护他人，也被他人握住获得温暖。
复杂的平衡。复杂的成长。
但她不再抗拒。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规律的，安心的。
在这个充满剑与魔法、阴谋与感情的世界里，她正在成为真正的莉安娜·克洛塞尔。
不是完美的，不是轻松的，但真实的，有意义的。
睡意袭来。她闭上眼睛，让梦境带走一天的思绪。
明天，新的开始。新的学习。新的连接。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她自己——逐渐完整，逐渐坚定，逐渐绽放的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