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姆被捕后的第三天，维尔娜再次出现。
这一次是在莉安娜的房间里，深夜，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莉安娜从浅睡中惊醒，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是我。”维尔娜的声音很低。
莉安娜放松下来，点燃床头的蜡烛。烛光下，维尔娜看起来疲惫而憔悴，黑色的刺客装束上有几处新的破损和血迹。
“你受伤了？”莉安娜问。
“小伤。”维尔娜坐到椅子上，“马尔科姆的同党在追杀我。过去三天，我解决了四批刺客。”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沾血的皮袋，扔到桌上。“从最后一个刺客身上找到的。他们不是马尔科姆的人，是‘影刃会’——一个古老的刺客组织，通常只为最高价服务。”
莉安娜打开皮袋，里面是一些信件和一枚黑色金属徽章。信件内容隐晦，但提到了“清除知情者”和“保护客户利益”。徽章上刻着匕首穿过阴影的图案。
“影刃会……”莉安娜皱眉，“我听说过。他们不问是非，只认佣金。如果雇佣他们的人不是马尔科姆，那就意味着还有其他人想灭口。”
“而且这个人财力雄厚，能请动影刃会。”维尔娜说，“马尔科姆在议会倒台后，他的财产已经被冻结，不可能支付这么高的佣金。”
莉安娜沉思。这意味着马尔科姆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现在这个势力正在清理痕迹。
“你需要留在王宫。”她说，“这里相对安全。”
维尔娜冷笑。“安全？王宫里可能就有他们的人。议会厅的袭击魔法卷轴不是普通贵族能获得的，一定有高阶法师参与。”
“艾莉娅正在调查魔法来源。”
“那就让她快点。”维尔娜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影刃会擅长追踪，我待在一个地方越久，越容易暴露。”
“等等。”莉安娜叫住她，“有件事……我想谢谢你。在议会厅，你出面作证，冒了很大风险。”
维尔娜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家族，为了父母，为了真相。”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
维尔娜转过身，红眸在烛光中闪烁。“你知道吗，姐姐？这些天我在想，如果你当年真的背叛了家族，为什么现在要这么拼命地调查真相？如果你只是为了自己平反，拿到莫雷斯提供的证据就足够了，没必要继续深入危险。”
她走近一步。“所以我开始相信，也许你真的如自己所说，是被利用的工具而非自愿的叛徒。但这改变不了过去，也减轻不了我的恨。”
“我不期望你原谅。”莉安娜平静地说，“我只希望我们能找到全部真相，让所有责任人付出代价。在那之后……如果你还想杀我，我不会反抗。”
维尔娜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转身。“我不会杀一个不反抗的人。那太无趣了。”
她走到窗边，准备离开，又停住。“小心王宫里的魔法师。特别是那些与莫雷斯有旧怨的。嫉妒和恐惧能让最理智的人变成疯子。”
话音落，她消失在夜色中。
莉安娜坐在床边，思考维尔娜的警告。王宫内部的威胁可能比外部的刺客更危险。
第二天早晨，她将影刃会的事情告诉了卡特琳娜。皇女表情严肃。
“影刃会……那是非常古老而危险的组织。如果他们真的被雇佣来灭口，那意味着我们的对手非常强大且不惜代价。”卡特琳娜说，“维尔娜不能独自在外面了，太危险。”
“但她不愿意留在王宫。”
“那就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卡特琳娜思考，“克洛塞尔家族的旧宅，在城西的贵族区。虽然荒废多年，但建筑结构完整，有地下密室。那里既不在王宫范围内，又相对隐蔽，可以作为安全屋。”
她写下一张纸条。“这是地契和钥匙。家族平反的程序已经开始，这些财产将逐步归还。你可以先带维尔娜去那里。”
莉安娜接过钥匙。“她会接受吗？”
“为了安全，她会的。”卡特琳娜说，“而且，那是你们的家。也许……能唤起一些好的回忆。”
午后，莉安娜前往城西。克洛塞尔家族的宅邸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破败。白色石砌建筑因为年久失修而显得灰暗，花园里杂草丛生，喷泉干涸。
她用钥匙打开锈迹斑斑的大门，吱呀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灰尘在从破窗透进的阳光中飞舞，家具大多被搬走或损坏，墙上的挂画只剩画框，地毯破烂不堪。
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辉煌：高大的拱顶，精致的雕花，宽敞的楼梯。记忆碎片涌现——不是莉安娜的记忆，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童年回忆。
她看到小时候的自己在大厅里奔跑，听到母亲的笑声，闻到厨房飘来的糕点香味。那些温暖而遥远的画面，让她胸口发紧。
“这里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维尔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莉安娜转身，看到妹妹站在门口，红眸打量着这个破败的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莉安娜问。
“我跟踪你了。”维尔娜走进来，脚步在灰尘上留下印记，“出于习惯，也出于警惕。不过看起来，你不是在设陷阱。”
她环顾四周，表情复杂。“我只来过这里一次，很小的时候。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大厅很大，天花板很高。”
“父亲经常在这里教我们剑术。”莉安娜指向大厅的一角，“虽然你那时太小，拿不动真剑，就用木剑。”
维尔娜沉默地走向那个角落，手指拂过墙上的一道划痕——可能是多年前剑尖无意中留下的。
“我记得。”她轻声说，“父亲的手很大，很温暖。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基本架势。”
莉安娜感到喉咙发紧。这是维尔娜第一次提到父亲的正面回忆。
“卡特琳娜建议你暂时住在这里。”她递出钥匙，“比外面安全，也相对隐蔽。王宫正在安排修复，很快会有工人来，但你可以使用地下密室。”
维尔娜接过钥匙，在手中掂量。“皇女殿下考虑得很周到。但我不需要施舍。”
“这不是施舍，这是策略。”莉安娜说，“你需要安全的地方制定下一步计划，我们需要你活着继续调查。而且，这是克洛塞尔家族的财产，你有权使用。”
维尔娜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好吧。但我不需要工人，我自己能处理。”
接下来的几天，维尔娜开始清理和加固宅邸。莉安娜有空时也会来帮忙，虽然两人交谈不多，但在共同的劳动中，某种默契逐渐形成。
第三天下午，她们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房间。墙上的暗门因为年久失修而卡住，莉安娜用剑撬开，里面是一个小型书房。
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卷轴，书桌上还有未写完的信件和笔记。灰尘覆盖了一切，但物品保存完好。
“这是父亲的书房。”莉安娜认出了桌上的笔迹，“他喜欢在这里工作到深夜。”
维尔娜小心地翻阅书籍，大多是历史、政治和军事著作。但在一排书后面，她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是一个金属盒子。
盒子没有锁，打开后，里面是几本日记和一批信件。
“这是……”维尔娜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记，翻开。
莉安娜凑过去看。日记是父亲的手笔，记录了他对王国政治的观察，对某些贵族行为的担忧，以及发现马尔科姆等人与北方部落秘密交易的详细过程。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正是他被捕的前一天。
“……马尔科姆的野心越来越大，他已经不满足于财富和权力，开始觊觎王位本身。我收集的证据足以让他和同党被定罪，但需要谨慎。明天我将面见国王，呈报一切。愿光明指引，愿王国平安。”
日记在这里结束。下面还有一封信，是写给“我的女儿们”的，但没有寄出。
信中，父亲表达了对两个女儿的爱和担忧，嘱咐她们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强，要互相扶持，要记住家族的荣誉和正直。
维尔娜读完信，手在颤抖。莉安娜感到眼中湿润。
“他一直爱着我们。”维尔娜低声说，“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候。”
“是的。”莉安娜说，“而现在，我们可以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她们继续检查盒子里的其他文件。除了日记和信件，还有一些财务记录的副本，以及几个贵族的秘密通信。这些证据比从马尔科姆密室里找到的更完整，更有力。
“这些足够让所有参与者定罪了。”莉安娜说。
“但还不够安全。”维尔娜将文件小心收好，“影刃会还在活动，我们必须小心保管这些证据。”
她们决定将文件复制多份，藏在不同的地方。一份留在宅邸密室，一份交给卡特琳娜保管，一份由艾莉娅施加密魔法保护，还有一份……
“我需要离开王都一段时间。”维尔娜突然说。
“为什么？”
“影刃会的刺客知道我在这里活动，他们会继续追杀。如果我离开，他们的注意力会跟着我转移，给你们更多时间准备正式审判。”维尔娜平静地说，“而且，有些线索指向北方部落，我需要去边境调查马尔科姆与他们的具体联系。”
莉安娜想反对，但知道维尔娜说得有道理。“需要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维尔娜看着她，“但我会回来。在马尔科姆和他的同党接受审判的时候，我要亲眼看到。”
“那很危险。塞拉说边境最近很不平静。”
“危险是我的常态。”维尔娜微笑，那是莉安娜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微笑，短暂但真实，“别担心，姐姐。暗影家族的人擅长生存。”
那天晚上，她们在宅邸的大厅里生起篝火，简单用餐。虽然没有太多交谈，但气氛比之前轻松许多。
“你知道吗，”维尔娜突然说，“小时候我很羡慕你。你总是那么优秀，那么受关注，父亲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你。我觉得自己永远追不上你，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
莉安娜沉默，等待她继续说。
“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也有你的阴影，你的负担。”维尔娜看着篝火，“我们都失去了父母，都背负着家族的过去，都在寻找自己的道路。也许……我们没那么不同。”
“我一直知道我们相似。”莉安娜说，“即使在你最恨我的时候。”
维尔娜点头，然后站起身。“我明早出发。这些证据你带给卡特琳娜，她会知道怎么用。”
她递给莉安娜一个包裹，然后走向楼梯。“晚安，姐姐。”
“晚安，维尔娜。”
第二天黎明，维尔娜离开了。莉安娜站在宅邸门口，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回到王宫，她将新发现的证据交给卡特琳娜。皇女仔细阅读后，表情既欣慰又沉重。
“这些足以定案了。但正如维尔娜所说，我们必须小心。”卡特琳娜说，“我会安排秘密审判，避免公开审理可能引发的混乱和报复。”
“维尔娜去了边境调查。”莉安娜报告。
卡特琳娜点头。“塞拉在边境，我会让她留意维尔娜的安全。虽然她们可能相处不好，但塞拉会做正确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调查委员会在秘密进行。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涉及超过十名贵族和几名高级官员。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
莉安娜继续她的职责：训练，护卫，偶尔与艾莉娅学习魔法，与米露学习治愈术。生活看似回归正常，但每个人都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一周后的夜晚，莉安娜再次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月光下，王都静谧而美丽。
她想起维尔娜的话：“我们都失去了父母，都背负着家族的过去，都在寻找自己的道路。也许……我们没那么不同。”
是的，她们都在寻找自己的道路。而她的道路，现在清晰了许多：保护卡特琳娜，守护王国，为家族平反，以及……与那些逐渐成为生命中重要部分的人们，一起面对未来。
远处传来钟声，夜深了。
莉安娜回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会有新的工作，新的挑战，新的责任。
但她已准备好。
因为她不是独自一人。
她有卡特琳娜的信任，艾莉娅的智慧，米露的关怀，塞拉的支援，还有维尔娜——在远方，但同样在战斗的妹妹。
复杂的羁绊，复杂的情感，复杂的道路。
但正是在这复杂中，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价值，自己的家。
睡意温柔降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次，她不再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