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校后，我并没有急着去车站回家，而是绕道来到了学校附近一家名为“星迹”的咖啡店。
推开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暖黄的灯光和咖啡豆的醇香，瞬间包裹了全身。
“来了？”吧台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星歌店长正擦拭着玻璃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今天依旧是一身简约的黑色衬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更加精致冷淡。
“嗯，今天晚了一点。”
我放下书包，轻车熟路地走向员工更衣室。
她终于瞥了我一眼，“你那个总在放学后磨蹭蹭的班主任又留你了？”
“...差不多吧。”
没打算详细解释亚黎老师和后续那一连串麻烦，我换上印有咖啡店logo的围裙，回到前台。
星歌已经泡好了一杯红茶，推到我面前。
“先喝点。今天客人不多，不用急。”
我接过温热的杯子，熟悉的果香混合着淡淡的蜂蜜甜香传来
是她特调的桃香红茶，每次我看起来有点累的时候她都会泡这个。
“谢谢店长。”
“不用谢，只是不想你工作时打瞌睡影响效率。”
她转过身去整理咖啡豆罐，语气依旧平淡，但动作明显放轻了。
对此，我没说什么。
这就是店长，外表看起来像冰山，说话也总是不留情面。
却会在细节处流露出不合外表的细腻，我早就习惯了。
“呀，是小鹿来啦~”
轻快的声音从后厨传出。
枫泠溪端着刚烤好的松饼走出来，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清爽的高马尾，围裙上还沾着少许面粉。
她笑眯眯地把松饼放进了展示柜里，凑到我面前。
“今天脸色不错哦，遇到什么好事了？”
“...有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哦有哦！”枫泠溪双手撑着吧台，身体前倾，眼睛弯成月牙。
“平常这个时候的小鹿都是一副‘好麻烦想回家’的表情，今天虽然也累，但眼神不一样呢。”
这家伙的观察力总是敏锐得可怕。
“没什么，只是普通地上学而已。”
我移开视线喝了口茶，开始检查咖啡机的状况。
“欸...不信...”
她拖长了音调，绕到我身边，“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咳咳！”我差点被红茶呛到。
星歌店长头也不回地丢来一句：“泠溪，别捉弄新人。”
“我才没有捉弄呢，这是前辈的关心~”
枫泠溪笑得像只狡黠的猫，但还是稍微收敛了些，“不过说真的，今天的小鹿看上去开心很多哦。”
我沉默地擦着杯子。有这么明显吗？
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双蓝色的眼睛和浅笑的模样，还有雨昼那句“她跟我们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
心里某个角落，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被触动。
“看！发呆了吧。”
她用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果然有心事。”
“...只是学校里发生了一点事。”
我最终妥协般地开口：“帮了一个被欺负的新生。”
“哦？”
闻言，枫泠溪立刻来了兴趣，视线角落处，星歌店长擦拭杯子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倒也没什么，只是昨天...”
我简单讲述了昨天放学后的事，当然，省略了关于“送医事件”传闻的部分。
我只说了真白被误会偷钱包，我偶然介入，最后那些人离开的经过。
“失声症的孩子啊……”
枫泠溪收起玩笑的表情，眼神柔和下来。
“一定很不容易吧。小鹿做得好哦。”
星歌店长放下了杯子，看向我：“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今天午休来找我了，还带了自制的饼干道谢。”
我顿了顿，有些迟疑的说道：“她好像...因为我帮了她，变得对我有些亲近。”
“欸~这不是很好吗？”
少女笑着凑近，“小鹿成了别人的‘英雄’呢。”
“我才不是什么英雄。”我立刻反驳。
“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
“是吗？我倒是觉得，刚好路过就插手麻烦事，这可比刻意去当英雄更加温柔哦。”
说着，枫泠溪眨眨眼，“而且，能被人这样信任和感谢，是件很温暖的事吧？”
信任...吗？
我回想起真白离开时那期待【下次见】的眼神，还有那包绣着百合花的手帕。指尖似乎还能回忆起那份细腻的触感。
“...也许吧。”
我低声嘀咕着，不知是对谁说的。
门铃再次响起，几位客人走了进来，工作模式开启。
点单，制作饮品，送餐，收拾桌子...
熟悉的流程让我渐渐放松下来。在咖啡店的这段时间，是我日常生活中为数不多能感到平静的时刻之一。
星歌店长虽然话少，但从不苛责。
枫泠溪前辈虽然平时总是没个正经样，但工作时候却是意外的认真可靠。
“小鹿，3号桌的拿铁好了哦。”
“好。”
我端着托盘，走向窗边的座位。
夜晚的咖啡店中，日光灯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客人们低声交谈，咖啡机发出规律的声响。
一切都安稳而有序...
“辛苦了，休息十分钟吧。”
星歌店长在打烊前最后一个小时的客流低谷期说道，同时推过来了一块刚切好的芝士蛋糕。
“新品试吃，尝尝...”
“...店长，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试吃’了。”
我看着她，露出有些无奈的神色。
“所以呢？”
她面无表情的别过头：“不吃就浪费了。”
枫泠溪在旁边偷笑。
“店长就是偏心，每次都只给小鹿试吃新品。”
“你想吃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拦过。”
星歌淡淡瞥了她一眼。
“但我更想看小鹿吃嘛~”
枫泠溪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我：“小鹿平时闷闷的，但每次吃到好吃东西的时候，嘴角都会忍不住露出一丝弧度。”
“很可爱哦。”
“……”
我决定无视她，低头开始吃蛋糕。
绵密的芝士在口中化开，微甜不腻，确实很好吃。
“对了，话说回来...”枫泠溪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被你帮助的孩子，之后还会来找你吗？”
我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
“...她说‘明天见’。”
“这不是很好嘛！”
枫泠溪眼睛一亮，拍了拍我的后背：“交到新朋友了呢，小鹿。”
“不是朋友。”我下意识反驳。
“只是...普通的学姐和学妹的关系。”
“欸~好冷漠的说法！”
枫泠溪故作一副伤心状：“人家可是特意做了饼干来找你欸？而且还说了明天见？这明显是想和你保持良好关系嘛。”
对此...我没有接话，只是小口吃着蛋糕。
朋友...吗？
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也太沉重。
自从一年前的那件事之后，我就放弃了拥有这种东西的念头。
“麻烦”，“不可靠”，“终究会失去”，这些是我对“联系”的认知，即便是再温柔的朋友，也可能会在下一刻就离我而去...
即便是如今的我，也依然觉得，只要不在一开始就抱有期望，在失去的时候自然也就不会觉得失落...
“鹿衣。”
星歌店长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声音比平时更轻一些。
“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善意，也是一种善意。”
“欸？”
我抬起头，对上她平静的目光。
“你帮了那个孩子，她向你道谢，送你自己做的饼干，这是她表达善意的方式。”
星歌店长慢慢擦拭着咖啡壶，“如果你因为害怕麻烦或者别的什么，硬要把这份善意推开，对她来说，也许反而是一种伤害。”
“当然，我不是要你勉强自己。”
她继续补充着道：“只是...给自己和对方一个机会，也许没那么糟。”
枫泠溪在一旁用力点头：“店长说得对！小鹿就是太爱把自己关起来了。偶尔打开门看看外面的风景也不错哦？”
外面的风景...
我想起真白跟在我身后时，那双映着街灯的蓝色眼睛。像夜幕中的银星。
“我...”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出：“我会考虑的。”
“哼嗯~这就够啦。”
枫泠溪开心地合起了手。
最后半个小时的客流逐渐增多，我们重新投入忙碌。
制作咖啡、打包外带、清理桌面……时间在氤氲的香气中悄然流逝。
等到下班时已经是9点了，星歌店长照例递给我一个纸袋。
“今天剩下的三明治和布丁，带回去当晚餐。”
“店长，这已经...”
我看着袋子里满满当当的东西，话说这已经不只是晚餐了吧，感觉就连明天早餐的份都有着落了。
“不要就扔掉。”
她打断我，冷冰冰的语气不容反驳。
“...谢谢。”我只好接过。
“路上小心。”
枫泠溪则是一把抱住我：“小鹿明天也要加油哦！和那个可爱的学妹好好相处~”
“前辈，太紧了...”
感受着那两堆要把我闷的喘不过气的柔软，我挣扎着推开了她...话说她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发育这么良好？
“嘿嘿，这是爱的鼓励！”
她松开手，朝我挥了挥手：“那...拜拜了~”
走出咖啡店，夜晚的凉风吹散了身上的咖啡香气，袋中面包仍传来余温。
我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走向车站的脚步。
虽然不知道心里升起的那丝异样的温暖是什么，但...
明天...
似乎不再只是一个需要应付的“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