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恢复的过程,像隔着毛玻璃一样模糊。
先是仪器的规律滴答声,远处模糊的广播,还有压抑的,很轻的呼吸声。
然后是光。
眼皮好重,试了几次才终于睁开一条缝。
视野里是单调的白色天花板,日光灯。
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记忆像被打散的拼图,缓慢地一块块归位。
小巷,拳头与缠斗,警笛声,还有还有意识消散前,真白冰凉的手。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
我转动僵硬的脖颈。
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的叶理,淡金色的高马尾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身上还穿着学校的制服外套,只是领口松开了。
她的衣服没换过,也就是说,我应该并没有昏迷多久?
我试着坐起身,然后...
“...好疼。”
后背和手臂传来钝痛。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平时低。
“没死...还活着。”
我开口,喉咙干得发疼,声音听起来像是砂纸摩擦。
“废话。”
她别过脸,小心的扶着我坐起来一点,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我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喉咙,缓解了些许干渴。
喝水之余,我的视线扫过病房。
多人间,但目前只有自己一个床位,很安静,床头柜上放着我的书包。
“我睡了多久?”
“我算算...大概四个小时左右吧。”叶理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10点。”
“...10点么?还行。”
我摸了摸脸颊一侧贴着的纱布,左耳好像也有点闷,应该就是被擦伤的地方。
“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鼓膜有些震荡,过两周就能自行恢复。”
“只是加上背部挫伤和体力透支,才让你晕了过去。”
我点了点头,发现身上的衬衫似乎有被解开过的痕迹,里面还缠着绷带。
但还好,至少四肢都能动。
“你也是,一时冲动就算了,为什么后面不跑非要跟他们一直打下去。”
叶理嗔怪的声音再次传来。
“就算你练过,你一个女高中生,又怎么可能斗得赢那两个催债专业的打手。”
闻言,我并没有回应,只是讪讪挠了挠头...嘶,怎么后脑勺也是疼的...
其实硬要说的话,我还真不是一时冲动...
当然,除了最开始出手替她接住那一拳的时候,但那纯是情况紧急。
“主要是我觉得,如果不拖住被跑掉了的话,后续那些人可能还会报复。”
“这次我碰巧救下你了,但下一次呢?”
“我只是在想,如果能一次性解决这事的话,后续你就不会有危险了。”
嘛...就是没想到,那两个家伙的水平不比我差就是了,差点阴沟里翻了船。
听到我的话,刚才还在气头上的叶理顿时没了脾气。
那双眸子里的情绪复杂不定。
“真白呢?”
我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看了看四周。
似乎并没有见到熟悉的白色身影。
“去买吃的了,她说你醒来后估计会想吃点东西”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
确实,今天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啊,对了。
我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叶理。
“那些人...”
我最终还是问出口:“后来怎么样了?”
闻言,叶理眸底的神色暗了暗。
“警察带走了。”
“那些人是我爸的债主,涉嫌暴力讨债和故意伤害,至于我爸...”
“查了一下记录,涉嫌赌博和协助寻衅滋事,都会被起诉。”
“房子也会暂时封存,等法律程序。”
“那你母亲...”
“已经过世了,在我八岁那年。”
她说得很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样啊,已经过世了。
我一时哑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的父亲我不便评价,只是再怎么说,也是她名义上的监护人。
现在房子被法院收走了,身为唯一监护人的父亲也进去了...
那她呢...?
“没什么好可惜的。”
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
叶理扯了扯嘴角,语气故作轻松的说道。
“我成年了,有兼职,死不了。”
“只是啊...只是...”
她没再说下去。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有些凌乱的校服...
她什么也没说,但...却又好像什么都已经说了。
是啊。
经此一事,以她家里如今的处境,应该已经没法再回到学校了吧?
我忽然想起和她在便利店偶遇的那个晚上,她当时说的那句“我需要钱,非常需要”。
现在,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病房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填补空白。
过了许久,她再次开口。
“对了,钱包,我拿到了。”
“嗯。”
“谢谢。”
“不客气。”
对话在这里卡住。我们都不是擅长说漂亮话的类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真白的小脸探了进来,浅蓝色的眼睛在看到我醒来时,瞬间亮了起来。
叶理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站起身:
“我出去透口气。”
我听见她走过真白身边时,似乎低声说了句“交给你了”,然后带上了门。
真白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怀里抱着笔记本和一个小小的纸袋。
她在叶理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翻开笔记本,快速写下:
【学姐终于醒了!太好了!】
后面还跟了个哭脸表情。
“我没事。”
我安慰她道:“只是看着严重而已。”
说完全不疼肯定是假的。
“不过,受的伤要比想象中的轻一些,只是一些皮肉伤。”
真白抿了抿唇,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打开,里面是温热的粥,散发着淡淡的大米香气。
【店长煮的粥。她说病人要吃清淡的。】
她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不...这个我自己来就行...”
我下意识的就要伸手拿过,却被真白躲过。
真白看着我手上到处都是的创口贴,摇了摇头,眼中拒绝意味不言而喻。
“......”
算了...
犹豫了一下,最终我还是妥协了,张开嘴,任由她一勺一勺地喂我。
粥的温度刚好,很绵软,带着带着一丝丝香甜的气味。
好像放了地瓜?
就在我细细品尝着这一丝甜味的时候,病房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我和真白同时投去视线。
“哟,还活着呢。”亚黎老师刚一进门就说道...话说,这事闹得连这家伙都知道了吗?
她今天没穿正装,而是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托您的福。”
“少来。”
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我。
“听说你以前在学校还没威风够,现在都跑去跟打手搏斗逞英雄了?能耐了啊鹿衣同学。”
“只是刚好路过。”
“刚好路过就和人打架?”
我闭上嘴,选择沉默。
亚黎老师叹了口气,在真白让出的椅子上坐下。
“伤怎么样?”
她抬头看向真白。
【还好,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叶理父亲的事,学校已经知道了。”
“之后会有专门的老师跟进,手续安排也在协调。”
“......”
我一时说不出话。
她口中的“手续安排”,我自然猜得到是什么...
“至于你...”
亚黎老师再一次看向我。
“见义勇为是好事,但下次能不能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尽量。”
“又是“尽量”?”
她没好气的瞪了我一眼,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无奈。
对于我这套模糊不清的应付说辞,她早已经习惯。
“算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医药费学校会先垫付,等你好了再慢慢算。”
她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起身离开。
“哦对了,鹿衣。”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过头。
“嗯?”
“这次...做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