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柔化
水声淅淅沥沥，陆烬从水箱破口处湿淋淋地翻身出来，重重落回积水渐浅的天台地面，溅起一片水花。
他浑身湿透，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布满新伤旧痕的肌肉轮廓，水珠顺着发梢、下颌、手臂不断滴落。
苏绯月几乎在他落地转身的同时，飞快地、不动声色地将口中那团尚未完全咽下的、湿冷滑腻且带着怪异焦糊腥气的“东西”，强行吞了下去。
喉咙一阵剧烈的收缩和不适，胃里也条件反射地翻腾了一下。
但她脸上硬是没显露出半分异样，只是眼睫快速颤动了几下，将生理性的泪意逼了回去，随即抬起眼，看向陆烬，眼神里还残留着之前“冒险提醒”时的紧张和后怕，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他是否受伤的担忧。
陆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扫过她，又扫过已经一片狼藉、水漫金山的天台。
他的眼神很沉，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厉。
“谢谢。”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些，两个字，干脆利落，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目光在苏绯月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绯月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因为这两个字和那短暂的目光接触，稍微松弛了一毫米。看来……他确实没看见？
或者，他看见了水面上有东西，但没看清是什么，更没看清她的小动作？
她刚想顺势说点“你没事就好”、“刚才吓死我了”之类巩固人设的话，陆烬却已经再次开口。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甚至称得上平静，但说出的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一颗颗砸进苏绯月的耳膜：
“不过，哪怕你做了这些，”他顿了一下，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似乎要透过她那双漂亮的、此刻写满“无辜”和“忐忑”的眼睛，看到她颅腔深处，“我依然怀疑你。”
苏绯月脸上的细微表情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滞了滞。
陆烬仿佛没看见她的僵硬，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让人心底发寒的语调说：
“如果你不是苏绯月……”
他往前走了一步，积水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比刚才火球追命时也不遑多让。
“无论你帮助过我多少次，”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依然会弄死你。”
苏绯月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刚才吞下老鼠后那点隐秘的、对可能获得力量的侥幸期待，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伪装，示好，甚至冒险提醒……都没用？这家伙的疑心是焊死在脑壳里的吗？
但陆烬的话还没完。
“如果……”他话锋微微一转，那冰冷的审视里，似乎掺进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辨明的东西，像是深埋在坚冰下的一缕微弱火星，“如果你是苏绯月……”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漆黑的城市轮廓，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我会报答你的。”
报答？
苏绯月愣在原地，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这算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陆烬没再说什么。
他弯腰捡起掉在积水里的金属球棍，甩了甩上面的水，又走到背包旁边——背包幸运地躺在水较浅的地方，只是外层湿了。
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尤其是食物和药品，确认无碍。
“回昨晚的地方。”他背起包，言简意赅，率先向天台入口走去。脚步有些沉重，显然体力消耗极大。
苏绯月默默跟上，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陆烬最后那两句看似矛盾的话，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怀疑是实打实的，报答也是真的。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回到了昨晚过夜的那栋居民楼天台。花盆还抵着门，一切如旧，只是夜风更凉了些。
陆烬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卸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简易医疗箱。
他打开，里面有些碘伏棉签、纱布、胶带和几片消炎药。
他挽起破损的、湿漉漉的袖口，露出小臂上几处被火燎伤和爆炸碎片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卷，沾了水有些发白。
他眉头皱紧，用棉签蘸了碘伏，直接往伤口上涂。
动作粗鲁，毫无章法，棉签戳到伤口深处时，他手臂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额角渗出细汗，但一声没吭。
苏绯月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看似在发呆，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
看到他处理伤口那笨拙又粗暴的样子，一个念头悄然升起。
救命之恩似乎也抵消不了根深蒂固的怀疑……那柔化战术？
人性总是容易对“依赖”、“示弱”、“关怀”产生好感，尤其是异性之间。
日久生情不敢想，但降低警惕、软化态度，或许可以？
至少，这比干坐着，眼睁睁看着他对自己保持最高级别的杀意警戒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慢慢站起身，挪到陆烬旁边，声音怯怯的，带着试探：
“陆烬哥……我、我帮你吧？你背上……好像也有伤，你自己不方便。”
陆烬涂药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她。湿漉漉的刘海下，眼神依旧锐利，带着审视，但似乎没有立刻拒绝。
苏绯月心脏咚咚跳，脸上努力维持着真诚和关切，伸出手：“我……我可以试试。”
陆烬看了她几秒，那目光让苏绯月觉得自己脸上的皮肤都要被刮下一层。
就在她以为又要被冷冰冰拒绝时，陆烬忽然转回头，将手里的碘伏棉签盒往她这边推了推，同时背过身，扯了扯背后烧出破洞、黏在伤处的衣料。
“弄吧。”他声音闷闷的，算是同意了。
苏绯月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接过医疗箱。
她凑近了些，就着远处天边泛起的一丝微弱灰白，看清了他背上的伤。
比手臂上的更严重一些。
靠近右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片明显的灼伤，皮肉焦黑泛红，边缘起了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了，黏着湿透的衣料。
周围还有几道被碎片或飞石划开的血口子，不深，但很长。
她先小心地用干净纱布蘸了凉白开，将他背上黏连的碎布料轻轻润湿分离，动作尽量放轻。
陆烬的背肌在她指尖下明显僵硬着，随着她的动作偶尔轻微抽搐，但他始终没有出声。
分离布料后，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苏绯月忍着那股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异气息，拿起碘伏棉签，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开始消毒。
她是真的没什么经验，动作难免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棉签碰到破损的水泡和翻开的皮肉时，她能感觉到陆烬整个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呼吸也重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