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拖延
时间，在陆烬那仿佛永无止境的俯卧撑起伏中，被拉伸得异常缓慢，又黏稠得让人窒息。
苏绯月裹着外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个汗如雨下、肌肉贲张的身影。
最初的戏谑、恼怒、掌控感，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情绪所取代——恐惧。
这不是对陆烬会暴起伤她的恐惧，而是一种对非人耐力和绝对力量的直观认知所带来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一个小时过去了。
陆烬的速度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
他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只是将燃油换成了汗水，将电力换成了意志。
每一次撑起，手臂和背部的肌肉都如同钢缆般绞紧、隆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汗水的油亮光泽；每一次下沉，胸膛几乎贴地，又顽强地反弹而起。
呼吸声粗重如风箱，汗水早已将他身下的地面打湿成一片深色，但他就是不停。
苏绯月看着，脑子里那个关于“女人”的荒谬联想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并且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惊悚。
这种速度，这种持久力……要是……要是真有一个女人被他……
她光是想象那画面，就感到一阵腿软和幻痛。
那女人岂不是一天都下不了床？！
这个结论让她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仿佛那无形的“灾难”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她赶紧甩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赶出去，但眼睛看着陆烬那毫不松懈的动作，那念头就像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两个小时过去了。
陆烬的速度终于开始出现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下降，但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喘息声更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肺部的力量，汗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如同小溪般从他绷紧的脖颈、额头、手臂上流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抿，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甚至带着一种被挑战后愈发执拗的凶光。
苏绯月最初的恐惧，开始向着某种麻木的畏惧转变。
这已经不是“一天下不了床”的问题了…… 她感到一阵眩晕，以这种时长和强度……恐怕得躺上好几天才能缓过劲儿来吧？
她无法理解，一个人的肉体怎么能承受如此长时间、高强度的单一肌肉负荷。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人类极限的认知。
陆烬在她眼里，越来越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座沉默的、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或者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而她之前，居然还在妄想“掌控”这样一头怪物？
三个小时过去了。
陆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一次撑起都显得异常艰难，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撑起的高度也不如最初。
汗水几乎将他整个人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身下的地面早已湿了一大片。他的呼吸变成了短促而用力的抽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地面，不肯放弃。
苏绯月的心情，已经从畏惧变成了彻底的麻木。
她看着那个仿佛随时会力竭倒下、却又奇迹般坚持着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带着绝望色彩的念头：
这么漫长……这么可怕……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女人……恐怕不是下不了床的问题……是会直接死在床上吧？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和自我厌恶。
她怎么会想这些？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些该死的本能联想！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她所有的算计、伪装、小聪明，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机械的起伏中，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再由昏黄沉入浓郁的墨蓝。
天黑了。
苏绯月猛地从那种麻木的观视中惊醒。
她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从下午发现那只“夺舍丧尸”，到装病，再到陆烬开始做俯卧撑……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那只丧尸只要不是太蠢，应该早就离开那个仓库，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吧？
她给“同类”争取的时间，应该足够了。
继续装病拖下去，意义已经不大了。陆烬的体力虽然恐怖，但看这样子，也快到极限了。
等他真的力竭昏睡过去，万一晚上有什么危险，反而麻烦。
而且，装病太久，退烧的时机不好解释。
是时候“好”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起所剩无几的精神力。这一次，目标明确——修复。
她将意念集中在自己的额头和身体内部，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微弱的“液化”能力，去抚平、去纠正之前为了模拟高烧而进行的自我“破坏”和紊乱刺激。
过程比“破坏”更精细，也更耗神，但她咬牙坚持着。
几秒钟后，她感觉额头上那灼热滚烫的感觉迅速褪去，脑子里那持续了数小时的昏沉和刺痛感也减轻了大半。
虽然精神力透支带来的空虚和疲惫还在，但那种病态的“高烧”症状，已经被她强行“修复”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感温凉，只有一点运动后的微热。
好了。
她不再是“病人”了。
那个可以任性、可以命令、可以暂时凌驾于陆烬之上的“特权身份”，消失了。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紧张同时攥住了她的心。
失落于权力的丧失，紧张于即将回归“正常”的、需要重新小心翼翼应对陆烬的状态。
她看着地上那个速度已经变得极其缓慢、每一次起伏都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却依然在机械坚持的陆烬，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后怕，有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歉意，更多的是对接下来局面的担忧。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正常，带着点虚弱后的沙哑，但不再有那种病中的任性：
“陆……陆烬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