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病好
地上的身影顿住了，保持着撑起的姿势，微微偏过头，汗湿的刘海下，那双眼睛看向她，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极度的疲惫，但依旧锐利。
“快……快起来吧。”苏绯月的声音放软了些，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和不安，“对不起……是我……是我生病的时候，太任性了……胡言乱语……你别做了，快休息吧。”
她主动道歉，将之前所有的“命令”和“折腾”归咎于“病中神志不清”，这是最安全、最合理的解释。
陆烬没有立刻动。
他就那样撑着，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极其复杂。
有体力透支后的空洞，有长时间机械运动后的麻木，有被她反复“折腾”后的隐忍，或许还有一丝……被她此刻“正常”语气所引发的、更深沉的审视？
那目光让苏绯月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悄悄攥紧了盖在身上的外套。
他不会……生气了吧？要动手？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过了好几秒，就在苏绯月快要承受不住那沉默的注视时，陆烬终于动了。
他先是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地，将身体撑起到最高，然后手臂一软，整个人向侧后方倒去，重重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像是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他就那样瘫坐着，闭上了眼睛，只有胸膛的起伏和沉重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
苏绯月看着他那副彻底脱力的模样，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同时，另一种情绪悄然滋生——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女人”。
以他刚才展现出的恐怖体力和意志，如果真有什么……她毫不怀疑自己会像想象中那样“坏掉”甚至“死掉”。
我可当不了你的女人。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寒意。
休息了大约十分钟，陆烬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床边，再次向苏绯月伸出手。
苏绯月的心脏又是一紧，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要干什么？报复？
陆烬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苏绯月那明显的闪躲和畏惧，眼神似乎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更近地伸过来，手掌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掌依旧滚烫，带着未干的汗意，但动作很轻。
“嗯，不烫了。”他试了试温度，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透支后的虚弱，但语气很平静。然后，他收回手，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就这五个字。
没有追究她之前的“任性”，没有质疑她为何突然退烧，只是确认她“没事”，并且表达了最朴素的庆幸。
苏绯月愣住了。
她预想了陆烬可能的怒火、质疑、嘲讽，甚至冷暴力……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反应。
一种极其古怪的、酸涩的情绪，混杂着未散的紧张和后怕，堵在她的胸口。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比之前装病折腾时更加尴尬和微妙的沉默。
之前至少还有“病人”和“照料者”的角色扮演作为缓冲，现在这层面具撕下，露出的是更加赤裸的、充满猜疑和不确定的真实关系。
“能走吗？”陆烬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些许力气，问道。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这里不能过夜，得换个地方。”
苏绯月点了点头，试着动了动。身体虽然虚弱，但走路没问题。她掀开外套，下了床。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陆烬背上背包，虽然疲惫，但依旧走在前面。
苏绯月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心思却乱成一团。陆烬刚才的反应，让她既松了口气，又更加捉摸不透。
他到底信了多少？还怀疑吗？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栋临时栖身的小楼，重新踏入被黑暗笼罩的废墟街道。
夜风很凉，吹在苏绯月因为出汗而有些潮湿的身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那件陆烬的外套。
陆烬走得很慢，显然体力还未恢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回响。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们穿过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小巷，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这里似乎曾经是个小型停车场。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陆烬，猛地停下了脚步，身体瞬间绷紧！
苏绯月心里一凛，也跟着停下，顺着陆烬的目光向前望去。
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废墟零星的火光，她看清了空地上的景象。
然后，她的呼吸，连同她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绝望，如同最冰冷、最沉重的潮水，从脚底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让她四肢冰凉，血液倒流，眼前一阵发黑。
空地的中央。
是那只丧尸。
那只下午刚刚完成“夺舍”、占据了强壮身躯的“同类”。
它依旧保持着那副魁梧的体型，但此刻，它没有像下午那样蹒跚离开，也没有在游荡觅食。
它被一根……不，是一把——一把看起来像是大型工程器械上拆卸下来的、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顶端被磨得异常尖锐的沉重金属钎，从背后贯穿！
金属钎从它强壮的后心位置刺入，带着摧枯拉朽般的力量，穿透了它的胸膛，又从前方透出染血的尖端，然后余势不减，深深钉进了下方坚硬的水泥地面之中！
它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丑陋昆虫，四肢微微抽搐着，却无法挣脱。
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顺着金属钎的杆身和它胸前的破洞，汩汩地流淌下来，在身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在月光下反射着暗沉光泽的血泊。
它没有死。
至少没有立刻死透。
它的头颅费力地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比下午更加狂暴、更加不甘、更加……恐惧的情绪？
它张开嘴，似乎想发出嘶吼，但只有嗬嗬的漏气声和血沫从嘴角涌出。
而在它旁边，空地上，还散落着几具普通丧尸的残骸，都被暴力撕碎，显然经历过一场短暂而残酷的战斗。
是谁？
谁能有这样的力量，将这样一只刚刚夺舍、力量不俗的强壮丧尸，像钉虫子一样钉死在这里？！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苏绯月僵硬地转动脖颈，一点一点地，看向身边的陆烬。
陆烬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对着空地中央那副绝望的景象。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沉默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