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光秃秃
终于,她将陆烬拖进了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芦苇丛后面。这里地势稍高,能隐约看到江面和来路,又相对隐蔽。
她把陆烬放平,自己也一屁股瘫坐在旁边,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喘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休息了大概五分钟,稍微缓过一点劲,她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跑到附近,胡乱扯了一些干燥的芦苇和枯草,盖在两人身上,做了个简陋的伪装。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真的到极限了。头痛已经演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鸣,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冷得发抖——失温,加上蛇毒的影响。
她靠在背后一块冰凉的石头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休息半冥想的状态。
恢复精神力。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渐渐西斜,荒野上的风带着凉意。
苏绯月不知道自己“休息”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
脑子里那要命的嗡鸣和刺痛终于减轻了一些,虽然依旧空虚乏力,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崩溃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还是有些模糊,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躺着的陆烬。
男人依旧昏迷着,姿势和她拖过来时一样,几乎没有变过。
脸色依旧难看,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嘴唇那骇人的紫黑色似乎淡了一点点?也许是光线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挪到他身边,再次伸出手。
掌心向上,乳白色的液化术魔法阵艰难浮现。光芒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丝,但依旧黯淡。
她将手覆盖在陆烬腰腹最重的伤口上。
白色微光渗入,开始缓慢地修复破损的组织,逼出残留的毒素,将断裂的血管和肌肉纤维一点点重新“编织”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
她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感知着伤口内部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她能“看”到那些紫黑色的毒素像有生命的阴影,在组织间蔓延,她必须用液化术的能量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包裹、分解、驱散。
她能“感觉”到那些被蛇牙撕裂、被他自己强行塞入蛇身而进一步损坏的内脏边缘,需要用最柔和的力量去抚平、对接。
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烬冰冷的皮肤上。
她的鼻血又流了出来,但她顾不上擦,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手背和陆烬的衣服上。
头痛如同附骨之疽,随着精神力的持续消耗,再次开始加剧。
但她不能停。
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候。
如果不把毒素彻底清除,把最致命的伤口稳住,陆烬就算暂时不死,也会因为感染和器官衰竭慢慢走向终点。
那她的“投资”就全打水漂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夕阳的余晖将芦苇丛染上一层黯淡的金红色。
苏绯月跪坐在陆烬身旁,双手都覆盖在他身上伤口最重的地方,乳白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用力而被咬破,渗出血丝,鼻血已经流到了下巴,在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但她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偏执的狠劲。
治。
必须治好他。
我的保镖,不能就这么废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色彻底昏暗下来,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时,苏绯月掌心最后一点白光,如同燃尽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
陆煜腰腹间那个原本恐怖的血洞,此刻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只是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一些的新生皮肉。
虽然内里的脏腑可能还需要时间真正愈合,但至少表面看起来已经完好无损。
他身上的其他伤口,那些紫黑肿胀的蛇咬痕迹,也全部平复下去,只留下一个个淡粉色的、微微凹陷的疤痕。
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脸上虽然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股死灰色已经褪去,嘴唇也恢复了正常颜色。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般。
苏绯月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成功。
然后,她眼前一黑。
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栽倒,额头重重地磕在陆烬的胸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但她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苏绯月是被一阵暖意和某种……失重感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昏暗,只有跳动的、橙红色的光芒在眼前晃动。
火?
她迟钝地反应了几秒,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在一个睡袋里?而且这个睡袋似乎是悬空的?在晃动?
她挣扎着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周围。
这是一个屋顶。废弃的、混凝土平房屋顶。边缘有低矮的护栏,不少地方已经破损。
她就躺在这屋顶中央,身下垫着一个看起来很厚实、但同样陈旧的睡袋。
睡袋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暖烘烘的。
而在她旁边不远处,一堆小小的篝火正在一个用碎砖围成的简易火塘里燃烧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夜晚的寒意。
火堆旁,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低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
是陆烬。
他换了一身衣服?
不,仔细看,还是原来那身,但似乎被简单清洗和烘烤过,虽然依旧破烂,但至少不再湿漉漉地沾满血污。
他腰背挺直地坐着,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种濒死的衰败感已经消失了。
他活着。
而且看起来,状态恢复了不少。
苏绯月心里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空虚感再次袭来。她动了动,想从睡袋里坐起来。
就在这时,陆烬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
他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声音有些紧绷,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
“你……你没穿衣服。”
苏绯月:“……?”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没穿衣服?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
睡袋的拉链只拉到胸口,她刚才一动,上半身基本就露在了外面。篝火橙红的光晕柔和地铺洒在她的皮肤上。
……
除了这个睡袋,身上连块布都没有。
苏绯月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迟来的热度“轰”地一下冲上脸颊,耳朵,脖颈,全身!
“啊——!!!”
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被她死死捂在了嘴里。她手忙脚乱地扯起睡袋的边缘,猛地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像只受惊的鸵鸟,只露出两只瞪得滚圆、写满震惊和羞恼的眼睛。
火堆旁,陆烬依旧捂着眼睛,姿势有点僵硬,但从耳根蔓延开的那一抹可疑的红色,在火光下隐约可见。
屋顶上,只剩下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一阵令人窒息的、尴尬到极点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