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湿身
陆烬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屋顶上却格外清晰。
是苏绯月在睡袋里摸索着穿衣服。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这细微的声响拉扯着，飘回了几个小时前，自己刚刚恢复意识、挣扎着站起来的那一刻。
……
头很沉，像是灌了铅。
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尤其是腰腹间，传来阵阵闷痛，但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濒死的剧痛，而是一种伤口正在缓慢愈合的、带着痒意的钝痛。
嘴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昏迷前，似乎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什么东西？记不清了。
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后渐渐清晰。
天已经黑了，但借着微弱的天光，他能看清自己躺在芦苇丛里，身上盖着些枯草。旁边……
他的目光落在身侧。
苏绯月。
她就靠坐在一块石头旁，头歪向一边，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失了血色，眼下有浓重的青影，鼻端和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紧紧贴在皮肤上，在夜晚微凉的风里，勾勒出……
陆烬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
但那一瞬间的画面，已经足够清晰地印入脑海。
湿透的单薄布料，几乎完全失去了遮蔽作用，紧紧吸附在身体上，清晰地描绘出少女纤细却已然开始发育的轮廓。
领口因为之前的挣扎和拖拽有些松垮，露出一截白皙秀气的锁骨和其下小片细腻的肌肤。衣袖贴在手臂上，显出纤细的线条。
裤腿也紧贴着腿部曲线，沾满了泥污。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更衬得那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易碎的透明感。
脸上脏兮兮的，混合着泥点、血渍和泪痕，紧闭的眼睫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但陆烬知道不是。
就是这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苏绯月”，在江心里用那种诡异的火焰箭重创了巨蟒；就是这个闭着眼、似乎随时会倒下的女孩，在他昏迷时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他从必死的重伤和剧毒中拉了回来。
他迅速压下心头那一丝不该有的、属于男性的悸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现状上。
她昏迷了。是精神力消耗过度？还是伤势发作？
这里不安全。江风很冷，她穿着湿衣服，很快就会失温。
必须立刻找个能遮蔽、能生火的地方。
陆烬咬着牙，忍着周身伤口传来的抗议，艰难地站起身。
每一步都牵动着新愈合的皮肉，带来闷痛，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到苏绯月身边，蹲下身，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平稳，但微弱。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
不能再耽搁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然后伸手，尽量不去看也不去碰触那些不该碰的地方，摸索着将她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入手处，隔着湿冷的布料，能清晰感觉到少女手臂的纤细和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向后一揽，托住她的腿弯，将人稳稳地背了起来。
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仿佛没什么重量。
但这轻盈，此刻却让他的心沉了沉。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远处那些低矮建筑的轮廓，迈开了步子。
脚步因为负重和伤势而有些蹒跚，但目标明确。
走几分钟，他找到了一栋相对完好的二层自建楼房。
一楼门窗破损严重，但二楼有个带铁门的露台，门锁着，但锈蚀得厉害。
他放下苏绯月，用剑撬开门锁，里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连着这个平坦的屋顶。
就这里了。
他将苏绯月放在屋顶相对干净的一角，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首先，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同样湿透、但至少厚实一些的外套脱下来，用力拧干，然后从角落里翻找出一个落满灰尘、但看起来还能用的旧睡袋。他把睡袋抖开铺好。
然后，他面对着下一个难题。
苏绯月身上的湿衣服，必须脱掉。否则就算进了睡袋，湿气内侵，她可能会在昏迷中失温致死。
陆烬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到苏绯月身边，再次背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过程，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艰苦的战斗。
他只能完全依靠触觉。
手指摸索到湿冷衣物的边缘，找到拉链或者扣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下面冰凉的皮肤。
那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像最上等的冷玉，又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柔润。因为冰冷，能感觉到细微的、因为寒冷而起的战栗。
他动作很快，也很僵硬，全程紧闭着眼，眉头紧锁，仿佛在执行一项极其艰巨且令人不适的任务。
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窜过指尖，让他想立刻缩回手，但又不得不继续。
当最后一件湿透的衣物被剥离，他用拧得半干的外套迅速将人囫囵裹了一圈，然后几乎是凭着感觉，摸索着打开睡袋的拉链，将裹着外套的苏绯月塞了进去，再拉好拉链，只露出一个脑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额头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不仅仅是累的。
手上，那短暂触碰留下的细腻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挥之不去。
他走到屋顶另一边，背对着睡袋的方向坐下，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还能用的东西——一个瘪了的打火机，一些之前收集的、藏在防水层里的干燥引火物和几块固体燃料。
他生起了一小堆火。
微弱的暖意开始扩散。
他就那样背对着她，守着火堆，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等待她醒来，或者等待自己紊乱的心跳和残留的、不该有的触感记忆平复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