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水汽中的算计
晚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
苏绯月主动收拾了碗碟——虽然只是几个简单的盘子和叉子。
她动作自然,甚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晚餐,而不是囚禁实验中的一环。
陆烬坐在原处,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她把脏盘子拿到那个勉强能用的水槽边,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水流很小,带着铁锈色的浑浊,过了一会儿才变得清澈些。她用一块破布蘸着水,慢慢擦洗着盘子上凝固的油脂。
水很凉。
就像她此刻的处境。
洗好盘子,她擦干手,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疲惫却温和的笑容:“身上都是汗和灰,黏糊糊的……我想洗个澡。可以吗?”
她问得很自然,眼神清澈地看着陆烬,仿佛只是在征求同居人的同意。
陆烬的视线在她沾着水珠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还算干净但发梢明显油腻打结的头发上。
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这屋子有太阳能热水器。”他站起身,走到厨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前,按了几下,“应该还有热水。浴室在走廊尽头左边。”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没有多余的情绪。
“谢谢。”苏绯月轻声道谢,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他答应得太干脆了,反而让她更加警惕。是觉得浴室也是封闭空间,她跑不掉?还是……有其他监控手段?
她没再多问,只是走向卧室,从自己那个破烂的小背包里翻出仅有的、勉强算干净的一套备用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没有内衣,原来的早就脏得不能穿了,也没条件换洗。
抱着衣服,她走出卧室,经过坐在客厅破沙发上的陆烬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陆烬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侧脸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也格外冷漠。
苏绯月咬了咬下唇,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浴室。
浴室的门是普通的木门,有些变形,但还能关上。
里面空间狭小,只有一个马桶、一个洗手台和一个老式的淋浴花洒。
墙壁贴着早已发黄起泡的瓷砖,角落布满黑黢黢的霉斑。
但奇迹般地,热水器真的还能用。
她反手关上门,没有锁——锁芯早就坏了,而且她知道,锁不锁对陆烬来说没区别。
她只是需要一点物理上的隔断,一点独处的空间,来喘息,来思考。
脱掉身上那套沾满血污、汗水和灰尘、已经硬得能立起来的衣服时,苏绯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和羞耻。
解脱是因为真的太脏了,末世以来,她就没有真正好好洗过一次澡,最多是用找到的瓶装水简单擦擦。
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混合着油脂、污垢和干涸血渍的膜,头发更是油腻打结,散发着自己都嫌弃的味道。
羞耻则源于……这具身体。
属于苏绯月的身体。
纤细但匀称的四肢,因为近期奔波和营养不良而微微显瘦,但曲线依旧玲珑。
皮肤在昏暗的浴室灯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只是上面有不少细小的擦伤和淤青。
胸口饱满的弧度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顶端是浅樱色的……
张三(内在的意识)猛地扭开头,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看,不能细想。
每次直面这具身体,那种灵魂与皮囊错位的撕裂感就会汹涌而来。
他是张三,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平庸的年轻男人,现在却被困在这具年轻美丽的女性躯壳里。
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移动,都在提醒他这荒谬而残酷的现实。
她快速打开花洒。
起初流出的水是冷的,激得她浑身一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很快,水流变温,然后变得温热,最后是恰到好处的、令人浑身毛孔舒张的热度。
“唔……”一声压抑的呻吟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
太舒服了。
滚烫的热水冲刷在头皮、脸颊、脖颈,顺着光滑的脊背和起伏的曲线流淌而下。
连日来的疲惫、紧张、恐惧,仿佛都被这温暖的水流暂时带走了一些。
她仰起头,让热水直接冲击着脸庞,闭上眼睛。
水汽迅速蒸腾起来,模糊了斑驳的镜面,将狭小的浴室笼罩在一片白蒙蒙的温暖之中。
她挤了一点在洗手台柜子里找到的、几乎凝固的劣质香皂,在手心搓出稀薄的泡沫,然后涂抹全身。
泡沫带走污垢,露出底下原本细腻的肌肤。
她用力搓洗着,仿佛想连“张三”的意识也一起搓掉,变回真正的、单纯的苏绯月。
但不可能。
而且……
“咕……”
又是一阵清晰的、来自大脑深处的空虚鸣响。
比晚饭前更明显了一些。
饥饿感像一只逐渐苏醒的蠕虫,在她脑仁里缓慢地钻动。
不是胃部的抽搐,而是更深层、更本质的一种“亏空”感,仿佛某种维持她存在的“电池”电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热水带来的短暂舒适感,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她猛地关小了水流,双手撑在湿滑的墙壁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急促地喘息着。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两个选项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选项一:想办法离开陆烬。
这是最直接的。
只要离开他的视线和控制范围,她就有机会去寻找“食物”——无论是落单的丧尸、怪物,甚至是其他幸存者……为了活下去,她可以不惜一切。
但可行性呢?
项圈和锁链是物理限制。
陆烬本人是更大的限制。
他现在几乎寸步不离,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就算侥幸制造了什么混乱,比如引来个怪物,自己趁机逃跑……且不说成功率多低,一旦这样做了,就等于在陆烬面前彻底暴露了自己“急于离开监控”的意图。
他会怎么想?
一个真正无辜、等待清白的女孩,会冒着生命危险在末世独自逃跑吗?
只会加重他的怀疑,让他把囚禁时间无限期延长,甚至可能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得不偿失。此路基本不通。
选项二:硬扛,假装正常,直到陆烬自己解除囚禁。
这是看起来最“安全”、最符合她目前扮演角色路径的选择。
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女孩那样,吃他给的食物,表现正常的饥饿和虚弱,但不出现“夺舍体”特有的衰竭症状,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是……时间呢?
“九天……”她低声喃喃,声音在水汽中模糊不清。
最多九天,她的意识就会因为缺乏“特定营养”而饿死。
陆烬说的“几天”到底是几天?三天?五天?还是更久?他口中的“不会太久”是相对于什么而言?万一他打定主意要观察十天半个月呢?
她不敢赌。
把生存的希望完全寄托在陆烬那无法预测的“实验期限”上,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而且是一个一心想查明自己是不是怪物的人手里。
这和等死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