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夜
睡袋内部的空间对陆烬来说可能刚好,对苏绯月则显得有些宽敞。
她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乱地铺在深灰色的睡袋衬布上。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着,面对床的方向,然后闭上了眼睛。
“晚安。”她小声说。
“……晚安。”陆烬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有些低沉。
他躺上了床。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卧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苏绯月闭着眼,全身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
她听着床上的动静。
陆烬似乎也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便不动了。
但他的呼吸声……并没有很快变得绵长安稳。
他也没睡着。
很好。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床上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悠长,似乎进入了浅眠。
但苏绯月知道,像陆烬这种在末世中时刻保持警惕的人,睡眠极浅,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醒来。
更何况,现在房间里还有一个他高度怀疑、正在密切观察的“实验体”。
她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合理、不会第一时间引发他攻击本能的行为。
又等了约莫十分钟。
苏绯月开始动作。
她先是发出一点含糊的梦呓,身体在睡袋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仿佛睡得不太安稳。
床上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继续表演。
迷迷糊糊地,半睁半闭着眼,动作迟缓地,从睡袋里钻了出来。
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但眼神依旧迷蒙,仿佛还在梦游的状态。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卧室门口走去——那是去卫生间的方向。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看向床的方向,表现得完全像一个被生理需求唤醒、神志不清的人。
她走出卧室,在漆黑的客厅里摸索着走向浴室。能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隔着卧室的门框,隐晦地跟随着她。
她在浴室里待了一会儿。
狭小的空间被黑暗彻底吞没,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极其微弱的、来自客厅应急灯的光。
她没有开灯,就这样站在冰冷的瓷砖地上,赤着脚,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卧室里隐约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动静——陆烬应该已经躺下了。
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箭在弦上。
只要她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走出去,然后“迷迷糊糊”地走错方向,爬上那张床,抱住他……
一切就会按照她设计的剧本发生。
可是……
苏绯月——不,是张三——站在黑暗里,手指紧紧抠着身后墙壁瓷砖冰凉的接缝处。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让她呕吐出来的屈辱感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夜袭。
主动爬上一个男人的床,用这具女性的身体,去拥抱,去贴近,去试图激起对方最原始的生理反应……
这算什么?
她(他)是张三!一个男人!一个有着二十多年男性身份认知、男性思维、男性尊严的男人!
哪怕现在被困在这具名为“苏绯月”的皮囊里,哪怕为了生存不得不伪装、表演,哪怕之前也做过许多违心的事……但那些,多少还带着点“策略”、“周旋”、“不得已而为之”的遮羞布。
可“夜袭”……
这几乎是将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属于“张三”的男性尊严,放在地上狠狠践踏,再碾进泥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还没变成这鬼样子之前,作为普通青年张三时,和哥们儿喝酒吹牛的场景。
那时候也会聊女人,会用带着点粗俗但本质是男性荷尔蒙驱动下的口吻,评价街上哪个姑娘腿长,哪个身材好。
那时候的他,和无数普通年轻男人一样,幻想着某天能有个漂亮女朋友,能顺理成章地牵手、拥抱、亲吻……甚至更进一步。
那是一种带着主动性和征服欲的、属于雄性的幻想。
可现在呢?
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自己变成那个“被评价”、“被幻想”的客体!
是用这具别人的、女性的身体,去主动献上,去祈求对方的“垂怜”和生理反应!
这甚至比单纯的“扮演女人”更加耻辱。这是从根源上,否定了“张三”这个存在本身的价值和尊严,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需要依靠出卖色相(哪怕这色相是偷来的)来换取生存机会的……玩意儿。
“操……”一声极低极哑的咒骂,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愤怒。
胃里翻搅着恶心感。
脸上火辣辣地烧,仿佛被人无形中抽了无数个耳光。
男性的自尊心在疯狂呐喊,在咆哮,在阻止她推开这扇门,去执行那个卑劣的计划。
就这样算了吧。大不了就是饿死。饿死至少还是个人……不,至少意识消散的时候,还能残留一点点属于“张三”的体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自己都唾弃的、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的怪物。
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沉重,压迫着她的呼吸。
可是……
几乎就在那点“体面”的念头升起的瞬间——
“咕……”
大脑深处,那熟悉而顽固的饥饿嗡鸣,再次清晰传来。
这一次,不再只是隐约的空虚感,而是带着一丝细微却明确的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仁深处缓慢地萎缩、干涸。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比之前更明显的眩晕,让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洗手台,才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第三天了。
时间不多了。
体面?尊严?
那些东西,能让她活下去吗?
能阻止这具大脑在九天后彻底枯竭吗?
能让她摆脱脖子上这项圈和锁链,获得自由吗?
不能。
在冰冷而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那些虚无缥缈的“尊严”和“羞耻感”,脆弱得可笑,也奢侈得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