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喜欢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苏绯月的心里，让她瞬间哑然。
“明明那些实验都验证了你是人类，”陆烬继续说着，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重若千钧，“苏叔也确认了，你确实是他女儿，细节、习惯、甚至只有你们父女知道的小事……你都对得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理性都告诉我，你是苏绯月。”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仿佛在忍受某种内在的痛苦。
“但是，”他的声音更沉，“我觉得你不是。不是基于证据，就是一种……感觉。挥之不去的感觉。每次看到你，每次和你说话，甚至你安静待着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冒出来，提醒我，眼前这个人……可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苏绯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很荒谬，对吧？毫无根据的怀疑。可能是我病了，被末世逼疯了。”
苏绯月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没想到，最终的症结，竟然不是任何逻辑漏洞或实验破绽，而是这种玄之又玄的“直觉”或“感觉”。
这比任何严密的推理都更难对付。
“所以，你离开，是为了摆脱这种‘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了让我们两个都好。”陆烬纠正道，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不用再被这种毫无意义的怀疑折磨，不用再像个精神病一样每天观察、试探你。而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直接，甚至带着点残酷的坦诚：
“我走了，对你不是更有利吗？不用再生活在一个时刻可能用看怪物眼神看你的人身边。不用再担心哪一天我又突发奇想，搞出什么新的‘实验’。你可以安心地和你父亲生活在一起，享受营地的保护。你应该巴不得我走才对。”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所以，苏绯月，你为什么追出来？为什么……舍不得我走？”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纠缠在一起。
风穿过废墟，带起呜咽般的回响。
苏绯月仰头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
他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为什么？
是因为二十天的“囚禁”产生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因为他是强大的保护者和潜在的“高级食材”提供者？是因为习惯了他的存在和那扭曲的羁绊？还是因为……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属于“张三”或“苏绯月”的复杂情感？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清晰的、能说服自己也能说服他的答案。
所有的算计、伪装、贪婪，在陆烬这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这句直指人心的追问面前，似乎都暂时失灵了。
“所以，苏绯月，你为什么追出来？为什么……舍不得我走？”
陆烬的问题，像一颗精准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苏绯月所有临时构筑的、用于应对的表面平静，暴露出底下她自己都未曾细察、或者说拒绝细察的混乱漩涡。
她为什么追出来？
她为什么……舍不得他走？
这个问题，把苏绯月彻底问懵了。
是啊，为什么呢？
理智的、属于“张三”的生存算法在脑海中飞速运转，试图给出一个合理且利己的答案：
理由A：陆烬是强大的战力来源。
他能击杀各种强大的变异怪物，那些怪物的脑子（是她潜在的“高级食材”来源。他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能量丰沛的“储备粮”，虽然目前看来无法下口。
反驳A： 留在城西营地，这里有军队。苏叔地位不低，完全可以调动军队力量去清剿怪物、获取资源。
军队的效率和火力，在对付某些类型的怪物时，可能比陆烬单打独斗更可靠。
而且，军队不会像陆烬那样，用那种探究怪物般的眼神审视她，不会对她进行残酷的“饥饿实验”。
从安全性和资源获取的稳定性来看，依靠营地似乎更优。
理由B：陆烬是“熟人”，熟悉他的行为模式，更容易控制和利用。
二十天的囚禁与观察，某种程度上也让她更了解这个男人的弱点。一个已知的、可控的强者，比一群陌生的、纪律严明的军人更好打交道。
反驳B： 陆烬恰恰是最“不可控”的变量！他的多疑和直觉已经多次将她逼入绝境。他的离开，本身就是对她“伪装成功”最大的威胁解除。
没有了他持续的怀疑和试探，她在苏叔身边的生活会安稳得多。一个不稳定、不可控的“利器”，不如不用。
理由C：习惯了他的存在，或者说，习惯了这种扭曲的共生关系。
从最初的夺舍相遇，到一路的试探、依赖、囚禁、博弈……陆烬的存在，已经成为她末世生存体验中一个极其鲜明且无法忽视的坐标。
他的强大是背景板，他的怀疑是悬顶之剑，他的偶尔保护是意外之喜。
突然抽离，仿佛一段激烈刺耳但已成习惯的背景音骤然消失，留下突兀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反驳C： 习惯？依赖？这种软弱的情绪对生存有何益处？
张三的灵魂在尖叫：你是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夺舍体！是高等生物！
情感牵绊，尤其是对可能威胁自身存在的个体的牵绊，是致命的弱点！应该庆幸他的离开，而不是追出来！
理由D：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这具身体“苏绯月”残存本能的影响？或者，是长期扮演“苏绯月”入戏太深产生的混淆？
反驳D： 荒谬！她是张三！意识是她存在的根本！皮囊只是工具！
一个个理由升起，又被更冷静的权衡驳倒。
最终，一个似乎最“合理”也最能说服她自己的解释占据了上风：
她舍不得的，不是陆烬这个人，而是他代表的“可能性”和“挑战”。
他就像一个高难度的副本BOSS，一个充满诱惑又极度危险的宝箱。
留在他身边，意味着持续的风险，但也意味着接触更强大敌人、获取更稀有“战利品”的机会，以及……不断磨练自己伪装和生存技艺的磨刀石。
军队或许安全稳定，但可能也意味着平庸和局限。
陆烬代表的是末世中更残酷、也更“精彩”的那一面。
对，就是这样。她舍不得的是“机会”，是“资源”，是那种游走于危险边缘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
绝不是因为什么“舍不得他”这种可笑的情感。
甚至不是什么可笑的“喜欢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