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闭着眼，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怪物的腥臭味已经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一整条腐烂的鱼塘扑面而来。她能感觉到那股湿冷的涎水气息几乎要黏在脸上，能听到那张巨口张开时骨头摩擦的咯吱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来。
耳边反而传来一声嘶吼——不是怪物的那种嘶鸣，是人的声音，嘶哑，疯狂，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咆哮。
苏绯月猛地睁开眼。
然后她看到了一幕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陆烬从废墟的另一头冲了过来。
他没有飞，没有龙翅虚影，身上没有一丝金色的光芒。他就那么用两条腿跑着，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像是一个普通人拼了命地在奔跑。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疯狂。
像是愤怒。
像是——不管不顾。
他一边跑一边吼，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但就是能穿透一切，直直地钻进苏绯月的耳朵里。
那怪物果然被吸引了。
它那巨大的虎头猛地转向，碧绿的竖瞳盯住了这个不知死活冲过来的小不点。张开的大嘴停在了半空，悬在苏绯月头顶，距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米。
然后它放弃了苏绯月，整个身体转向陆烬。
苏绯月愣住了。
她看着那怪物巨大的鱼身在地面上扭动，看着它抬起两只虎爪，看着它张开嘴准备发出攻击——而陆烬，还在往前冲。
他疯了？
苏绯月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她看向陆烬身上，想找那一丝金色的光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身上没有力场，没有龙鳞虚影，没有一丝一毫觉醒者的气息。他就那么光秃秃地跑着，像一个普通人，像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冲向一个能把一切消失的怪物。
苏绯月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是高兴。
是失望。
还有愤怒。
她以为他是恢复了力场才来救她的。她以为他是有了把握才来的。结果呢？
结果他就是个普通人。
没力场也来救人？
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虽然你愿意过来陪我一起死，但这跟白痴有什么区别？
苏绯月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看着他越跑越近，看着那怪物抬起虎爪，爪子上凝聚出绿色的光芒，越来越浓，越来越亮。
他跑到了怪物面前。
距离那个一米领域，只剩下一步之遥。
然后他伸出手，一掌拍了过去。
苏绯月闭上眼。
她不想看他消失的样子。
但下一秒，她听到的，不是那种物体被消除时的轻微嗤响，而是一声凄厉的嘶鸣。
是那怪物的声音。
苏绯月猛地睁开眼。
然后她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陆烬的手掌悬在半空中，距离那个怪物还有一米左右——那是领域的边界。
但消失的不是他的手。
是那怪物。
从它那只抬起的虎爪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慢慢擦掉一样，正在消失。
那怪物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看着那些皮毛、指甲、血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变透明、最后彻底消失。
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想收回爪子，但没用。
消失还在继续。
从爪子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前臂，从前臂蔓延到肩膀。
那怪物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巨大的鱼身在地上翻滚，撞塌了旁边的一堵断墙，但消失没有停止。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嘶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它不明白。
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领域，会反过来吞噬自己。
苏绯月也不明白。
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她盯着陆烬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盯着他掌心里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是冰屑。
不，不是普通的冰屑。
是刚才怪物被冻住时，从它身上碎裂下来的那些冰片。那些冰片上，沾着怪物的碎皮。
苏绯月的脑子像闪电一样划过一道光。
她明白了。
陆烬手里拿着怪物自己的组织，打在了那个一米领域上。
领域会消除一切靠近的东西——包括怪物自己的组织。
而当它消除那些碎皮的时候，那股“蔓延性”就开始起作用了。
就像它之前消除陆烬的力场一样，能力顺着攻击联系感染了源头。
只不过这一次，源头是它自己。
它在消除自己。
苏绯月差点笑出声。
这特么也行？
那怪物还在挣扎。
它用仅剩的那只虎爪疯狂地抓挠地面，想把身体拖离那个看不见的领域，但没用。领域是以它为中心的，它跑到哪儿，领域就跟到哪儿。
消失还在继续。
肩膀没了，脖子没了，那颗巨大的虎头开始从下颌部分慢慢消失。
它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甘，它张开嘴，想发出最后一声嘶鸣，但喉咙还没发出声音，就消失了。
然后是整个头。
然后是鱼身。
一只巨大的虎爪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也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一地碎冰，和那些被它之前撞塌的废墟。
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苏绯月瘫坐在楼顶上，大口喘着气。
她盯着那片空地，盯着那些碎冰，盯着那个站在碎冰中间的人。
陆烬。
他还站着。
他慢慢转过身，朝她看过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得像纸，身上还是没有任何金色的光芒，还是像个普通人一样。
但他活着。
他活着，而且那怪物死了。
苏绯月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旁边的太阳能热水器，一步一步地走到楼顶边缘，然后跳下去。
她落在那片碎冰中间，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陆烬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你就那么肯定，用它的皮打在它身上，能让它消失？”
陆烬想了想:“不确定。”
苏绯月差点被他气笑:“不确定你就敢冲过来？万一没用呢？万一它直接把你也消了呢？”
陆烬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也得试试。”
苏绯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家伙，是真的不怕死。
还是说，在他眼里，她的命比他的命重要？
她不敢想这个问题。
她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然后她听到陆烬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把我扔一边？”
苏绯月愣了一下，转过头。
陆烬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质问，不是责怪，就是单纯的……想知道。
苏绯月沉默了两秒，然后随口说:
“单纯不想你死而已。”
话音刚落，她腰间的衣服里，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假话！假话！”
苏绯月僵住了。
那是狼外婆布偶。
陆烬从红天空间带回来的那个测谎布偶，一直被他带在身上。刚才他冲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塞到了她腰间。
现在它正在尖叫。
苏绯月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布偶，又抬头看了看陆烬。
陆烬还是那副表情，但眼神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在等她的下文。
苏绯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反正都这样了。
她看着陆烬，一字一句地说:
“不想你死在这个怪物手上而已。”
布偶沉默。
没有再叫。
苏绯月等了几秒，确认它不会再有动静，才移开视线。
她看着地上那些碎冰，看着远处那片废墟，看着天上的月亮。
就是不看陆烬。
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陆烬的声音:
“谢谢。”
就两个字。
苏绯月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谢了，怪肉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