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压下来。
苏绯月仰着头,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布满的血丝,能看到他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杀意——冷的,硬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
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椅子扶手。
但也就只是攥紧了而已。
没有发抖。
因为她早就准备好了。
从陆烬进门那一刻起。
——
时间倒回之前。
门锁咔哒响的那一声,苏绯月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到那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脑子里第一时间跳出来的名字就是陆烬。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深呼吸,强迫心跳慢下来。
第二,感应体内魔力——还在,乱是乱了点,但能用。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她悄无声息地发动了一个魔法。
不是攻击性的。
不是防御性的。
是她在吃掉狼外婆布偶之后,才真正掌握的一个能力。
当时吃那个布偶,她只是觉得这玩意儿能测谎,应该有点特殊能量,吃了不亏。但吃完之后她才慢慢发现,布偶的能力远比她想的要复杂。
那个布偶的核心,不是测谎。
是“意识感知”。
它能分辨谎言,本质上是因为它能直接触碰说话者的意识波动——真话和假话在意识层面的波动是不一样的。
苏绯月吃了它之后,这方面的能力被大幅强化了。
她现在,可以用精神力直接侵入别人的意识。
不是那种粗暴的、硬闯的方式,而是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顺着对方情绪的缝隙、注意力的盲区,一点一点探进去。
她给这个能力起了个名字:意识丝线。
陆烬进门的时候,那根丝线就已经探出去了。
他没有察觉。
他的注意力全在“苏绯月会不会动手”上,全在“怎么杀她”上,全在那些翻滚的恨意上。
意识层面的防御,几乎是空的。
所以苏绯月就那样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他,听他讲完那些话,看他一步步逼近。
表面上是吓傻了。
实际上,她的意识丝线已经顺着他的记忆脉络,一点一点往里探。
——
陆烬说“你有什么遗言吗”的时候,苏绯月的意识已经摸到了他记忆的表层。
陆烬说“我就是只在意儿女情长”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穿过那层愤怒和恨意,触碰到更深的地方。
陆烬说“你今天说什么也得死在这里”的时候——
她的意识已经完全进入了他的记忆世界。
——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到处都是碎片。
记忆的碎片。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缓缓旋转,有的静止不动。
苏绯月的意识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这片空间里,四下打量。
这就是陆烬的记忆世界。
她抬头看了看——上方是密密麻麻的碎片,像星星一样挂在天上。那些是最久远的记忆,埋得最深。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也有碎片,那些是最近的记忆,新鲜,活跃,还在不断变化。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脚边的一块碎片。
画面瞬间涌入她的意识——
是首都避难所外面的战场。
枪声,火光,燃烧弹的热浪。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群士兵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杀了吧。
然后是几十支枪同时开火的声音。
然后是陆烬倒下去的身体。
然后是燃烧弹落下的火光。
苏绯月的意识猛地从那块碎片里退出来。
她愣了一下。
这是陆烬的记忆。
这是陆烬临死前的记忆。
原来他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她说的那两个字,记得那些枪口喷出的火焰,记得燃烧弹落下来时那种灼烧的剧痛。
苏绯月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朝那些更久远的记忆碎片走去。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他怎么死的。
她是想知道一件事——
那个女孩,原主苏绯月,在陆烬的记忆里到底有多重要?
至于让他这么疯?这么恨?这么不死不休?
她继续往前翻。
翻到更久远的记忆。
碎片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有的甚至残缺不全。
那是太久远的记忆,被埋得太深,已经快被遗忘了。
苏绯月在一块特别暗的碎片前停下来。
这块碎片几乎没什么光,灰扑扑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伸手碰上去。
——
画面很暗。
是一个狭小的房间,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很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馊掉的饭菜味。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腿里。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年轻,漂亮,打扮得很时髦,穿着亮闪闪的裙子,踩着高跟鞋,手里还拎着一个亮晶晶的小包。
她走到床边,把包扔在床上,然后开始翻抽屉。
小男孩抬起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妈……”
女人没理他,继续翻。
翻出一沓钱,数了数,塞进包里。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转身就要走。
小男孩又叫了一声:“妈,我饿……”
女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只有不耐烦。
“冰箱里有泡面。”她说,“自己泡。”
然后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男孩继续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腿里。
苏绯月的意识从碎片里退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
这是陆烬的母亲。
父亲死后,拿着抚恤金出去蹦迪的那个女人。
她继续翻。
又翻到一块暗的碎片。
还是那个房间。
还是那个小男孩。
但这次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洞的,像一具尸体。
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冰箱里的泡面早就吃完了。
他不知道过了几天,只知道饿。
饿到后来就不饿了,只剩下一阵阵的晕,一阵阵的虚,整个人像飘在云里。
门开了。
但不是那个女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
苏叔。
苏叔走进来,看见床上的小男孩,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把小男孩抱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没事了,没事了,叔带你回家。”
小男孩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骂人——
“那个畜生……孩子都快饿死了还在外面鬼混……老子非找她算账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