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画面一转。
苏叔家。
热腾腾的饭菜。
小女孩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笑嘻嘻地说：“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叔在旁边坐着，眼眶有点红。
那之后，他就住下来了。
苏叔给他收拾了一间房，买了新被子，新衣服。
小女孩把自己的玩具分给他玩，虽然都是些旧玩具，但她不在乎。
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一件事——
这是真的吗？
会不会明天醒来，又回到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里？
好在每次醒来，都还在苏叔家。
都能闻到早饭的香味。
都能听见小女孩在外面喊：“哥！起床吃饭啦！”
——
苏绯月的意识从碎片里退出来。
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又去翻其他的碎片。
翻了很多很多。
从陆烬被苏叔领养之后，一直翻到他长大，翻到末世爆发，翻到变成觉醒者，翻到后来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
她翻得特别仔细。
每一个和苏绯月有关的记忆，她都看了。
然后她发现一个让她吃惊的事实——
陆烬和苏绯月，真的不熟。
不是那种“假装不熟”的不熟。
是真的不熟。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交集少得可怜。
早上起来打个招呼，晚上回来点个头，逢年过节一起吃顿饭。
就这么点事。
苏绯月翻遍了所有记忆碎片，愣是没找到几块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画面。
就这些。
都是小事。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恩大德，也没什么刻骨铭心的浪漫瞬间。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起长大的两个人。
苏绯月的意识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陷入了沉思。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这点交情，至于让陆烬这么疯？
她见过那种感情。末世里为了爱人拼命的，为了家人发狂的，她见多了。
但那些都是真爱，真感情，真的把对方当命根子。
陆烬这算什么？
他对苏绯月压根没什么爱慕之情，她翻遍了所有记忆，没找到任何一块碎片里藏着那种“喜欢”的波动。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偷偷多看两眼，没有脸红，没有紧张。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感情——
感激。
而且这种感激，比对苏叔还深。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按道理来说，苏叔对他的恩情更大。把他从那个快饿死的房间里救出来，给他吃给他穿，把他养大成人。这恩情，比天还大。
但苏绯月翻遍记忆碎片，发现陆烬对苏叔的感激，反而没有对苏绯月那么……那么……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执着”？
“念念不忘”？
苏叔在他记忆里的形象，是厚重的、踏实的、可靠的。
像一个真正的大山，稳稳地立在那里。
但青梅竹马不一样。
她的形象，是暖的，是亮的，是带着光的。
每次出现，都像一束光打进那些灰暗的记忆里。
苏绯月想不通。
凭什么？
苏叔做了那么多，苏绯月就做了那么点小事——喊过他起床，分过他玩具。
就这些？
就这些小事，值得他记这么多年？
值得他拼了命也要报仇？
苏绯月觉得自己肯定是漏掉了什么。
她重新回到那片最久远的记忆区域，重新翻那些最暗的、快要熄灭的碎片。
一块一块翻。
一块一块看。
翻到第十七块的时候，她停住了。
——
画面很模糊。
像是透过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东西。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躺在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里的那张床上。
他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久到他记不清是三天还是五天还是更久。
他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
他就那么盯着那只兔子看，看它慢慢地变大，慢慢地变模糊，慢慢地变成一团白雾。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知道，是那种平静的、认命的那种知道。
饿到最后，反而不饿了。
整个人飘乎乎的，像是飘在云端里。
他想，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饿了。
死了就不用一个人待在这个黑漆漆的房间里了。
死了就能见到爸爸了。
爸爸应该在天上吧？
他想问问爸爸，为什么妈妈不要他了。
但他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可能爸爸也回答不了。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苏叔。
是一个小孩。
饿得两眼发昏，根本看不清她的样子，手里端着一个碗。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喂。”她喊他，“你还活着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给你带了饭。”她把碗举到他面前，“我爸做的，可好吃了。”
碗里是白米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小孩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爬到他旁边坐下。
“你吃啊。”她说，“吃完我带你去我家玩。我有好多玩具，分你玩。”
他还是没动。
小孩歪着头看他，忽然说：“你是不是起不来？”
她想了想，然后端起碗，用勺子挖了一口饭，送到他嘴边。
“张嘴。”
他张开嘴。
饭喂进去。
他嚼了嚼，咽下去。
小女孩又挖了一勺。
一口，两口，三口。
他慢慢地恢复了力气，慢慢地能动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混着饭一起咽下去。
小孩吓了一跳：“你怎么哭了？不好吃吗？”
他摇摇头，说不出话。
小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别哭了。”她说，“我爸会收养你的。我去跟他说了，他一定会答应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以后你就住我家啦。”她说，“我叫我爸给你做好多好吃的。”
——
苏绯月的意识从碎片里退出来。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顿饭。
原来就是那一口一口喂进去的饭。
在陆烬最绝望、最孤独、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是那个小孩端着碗走进来，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喂他吃的。
在那之前，他已经认命了。
他已经准备好死了。
是她把他从那个深渊里拉回来的。
所以她对他来说，不是青梅竹马，不是妹妹，不是什么爱慕的对象。
是光。
是他在最黑暗的时候看到的那一束光。
苏叔救了他的命，给了他一个家。
但那个小孩，给了他想活下去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