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的意识站在那片灰蒙蒙的记忆空间里，看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碎片，久久没有动。
那画面还在她脑子里转。
那个饿得快死的小男孩。
那个端着碗走进来的小女孩。
那一勺一勺喂进嘴里的饭。
那句“以后你就住我家啦”。
还有那颗缺了的门牙。
苏绯月忽然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小女孩。
不是苏绯月。
不是那个被她夺舍的少女。
是她自己。
是张三。
是那个还在孤儿院里的、五六岁的、瘦瘦小小的张三。
——
时间有点乱。
苏绯月闭上眼睛，把那块碎片里的画面和记忆深处的东西一点一点对上。
那年他五六岁。
在福利院。
福利院的孩子很多，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永远带着笑，对所有孩子都特别好。
孩子们都叫他“爸爸”。
他那时候不叫张三，叫三儿——院长起的，因为他是在三月份被送来的。
福利院条件不好，但院长从来没让孩子们饿着。
他自己省吃俭用，把能省的钱都省下来给孩子们买吃的。
那年冬天，有一天院长出门办事，三儿听到有人说有小孩要被饿死，便马上带上饭去救人。
毕竟他知道饿的感觉。
三儿端着碗去了。
那小孩躺在那里，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已经认命了。
那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睁半闭，像快死了。
三儿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喂他。
喂到一半，那小孩哭了。
三儿有点慌，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就拍了拍他的头说：“别哭了，我爸会收养你的。”
那小孩抬起头看他。
三儿冲他笑了笑——他那会儿门牙正好掉了两颗，笑起来就是个豁牙子。
第二天，那小孩就被其他人正式收养了。
后来福利院也散了。
院长老了，病了，死了。
三儿变成了张三。
在末世的血与火里摸爬滚打，变成了夺舍体，变成了苏绯月。
他早就忘了那个小男孩。
忘得干干净净。
直到现在。
——
直到此刻。
苏绯月的意识站在陆烬的记忆空间里，看着那块已经快熄灭的碎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个小孩。
那个他当年在公园里发现的小孩。
那个缩在角落里、眼神像枯井一样空的小孩。
那个被他拉着院长爷爷去捡回来的小孩。
那个他每天去找他玩、给他带好东西、喊他“喂”的小孩。
是陆烬。
是现在站在她面前、要杀了她的陆烬。
苏绯月忽然想笑。
但笑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年她把他捡回去，是可怜他。
是觉得他像自己一样，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是想让院长爷爷收养他，让他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疼。
她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甚至很快就忘了他。
但她没想到——
他会记她一辈子。
她更没想到——
那顿饭，根本不是原主苏绯月喂的。
是她。
是她张三。
是当年那个还没被夺舍、还在福利院里的孤儿张三。
她亲手喂的。
一口一口。
那个小男孩哭的时候，她还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说“别哭了”。
她说“我爸会收养你的”，说的是院长爷爷。
那时候，所有福利院的孩子都管院长爷爷叫“爸”。
第二天，那小孩就被领养了。
不是苏叔领养的。
是别人。
真正的顺序是——
第一天，她喂他吃饭，说“我爸会收养你的”。
第二天，有人来领养他，把他带走了。
所以她以为他只是被领走了，没多想。
但陆烬的记忆里，顺序完全不一样——
他饿得快死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端饭来喂他，说“我爸会收养你的”。
第二天，苏叔就来了，把他带回家。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个小女孩就是苏叔的女儿。
时间间隔太近了。
近到任谁都会这么以为。
再加上他当时饿得两眼发昏，根本看不清喂饭的人长什么样。
他只记得那束光。
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端着碗走进来的身影。
然后第二天，他被苏叔带回家，见到了苏叔的女儿——
那个和他记忆里模糊的身影，年纪差不多、同样是小女孩的苏绯月。
于是，记忆就这样错位了。
他把那束光，安在了苏绯月身上。
——
苏绯月站在记忆空间里，久久说不出话。
这他妈是什么孽缘？
当年她随手救的一个小孩，现在变成要杀她的人。
当年她喂的那顿饭，现在变成他要杀她的理由。
她想告诉陆烬真相。
想说“喂饭的人是我”。
想说“那个小女孩不是苏绯月，是我张三”。
想说“你恨错人了”。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
说了有用吗？
没有。
一点用都没有。
第一，她没有证据。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她拿什么证明？
第二，她在陆烬这里的信用，已经是负数了。
她说的话，陆烬一个字都不会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