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乞丐没停。
终于,他挪到了长椅旁边。
长椅比他高,他够不到椅面。
但他可以滚到椅子腿旁边,然后想办法侧翻,让身体倒在椅面上。
他试了一下。
第一次,没翻过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第二次,还是没翻过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他终于把身体的一侧搭在了椅面上。
然后他用力一滚——
整个身体滚到了长椅上。
他趴在椅面上,大口大口喘气。
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滚下去。
从椅子上滚到地上,那一下的失重感,应该足够把他吓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往下滚。
就在这时——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扶住了他。
乞丐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路人站在他面前。
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小心点,”那个男人说,“你刚才太危险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乞丐从椅子上抱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你没事吧?”那个男人问,“有没有摔着?”
乞丐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
是高兴。
一种发自内心的、几乎要笑出来的高兴。
因为这个路人,证实了一件事——
这里确实是梦境。
如果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他一个没手没脚的残废,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这个人不仅看了他一眼,还走过来扶他,还把他抱下来。
这太奇怪了。
只有在梦里,才会有这种不合理的事。
而且——
他刚才正要滚下去制造落空感,这个人就出现了,阻止了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梦境,不想让他醒过来。
说明那个“敌人”,不想让他产生落空感。
所以只要他继续试,就一定能醒过来。
乞丐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张了张嘴,想道谢,但发不出声音。
那个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别怕,”他说,“我马上叫人来帮你。”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乞丐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叫人来帮忙?
叫谁来?
那个男人对着手机,开口了。
“喂,是救助站吗?我在公园这边,发现一个残疾人,没有四肢,趴在路边,很可怜。你们快来,把他接走。”
乞丐愣住了。
救助站?
接走?
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挂了电话,低头看着他,笑容更温和了。
“你别担心,”他说,“待会儿会有人来接你。他们会照顾你,给你吃的,给你住的。你再也不用在外面流浪了。”
乞丐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
不对。
这不是帮忙。
这是——控制。
如果他被人接走了,被人关起来了,那他还怎么制造落空感?还怎么从梦里醒来?
他会被关在某个地方,永远都出不去。
到那时候,他就真的完了。
他拼命想动,想从地上滚开,想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但他没有四肢,只能趴在地上,像一条死鱼。
肩膀使劲,躯干使劲,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都在试图让身体挪动哪怕一厘米——
没用。
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大,但足够让他动弹不得。
就像一只按住了蚂蚁的手指。
那个男人蹲下来,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别怕,”那个男人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是好事。你以后就有家了。”
他低下头,看着乞丐,脸上带着那种怜悯的笑。
那种笑,乞丐见过。
以前在街上流浪的时候,偶尔会有路人停下脚步,用这种表情看他。
那种表情的意思是:你真可怜,但我不会帮你。
但这个人的笑不一样。
这个人的笑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是满足。
是那种终于把一只乱爬的虫子捏进瓶子里的满足。
乞丐从来没有家。
他从小就在街上流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家。
但他知道,这个人说的“家”,绝对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不是那种有热饭、有暖床、有人说话的地方。
是笼子。
是永远出不去的笼子。
他想挣扎,想反抗,想喊——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趴在地上,听着那个男人打电话,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马上到”。
“对,就在公园门口。”那个男人对着手机说,“你们从哪边过来?东门?好,我在这儿等你们。他动不了,你们放心。”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男人笑了笑:“没事,我看着呢。跑不了。”
跑不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乞丐的脑子里。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跑不了。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没有四肢,动不了,只能趴着等死。
所以他才这么“好心”。
所以才这么“温柔”。
因为根本不需要担心他会跑。
他就是一个被钉在地上的虫子,等着被人装进盒子里。
乞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想喊,想骂,想把所有能想到的脏话都吐到这个人脸上——
但他张不开嘴。
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低沉的“呃呃”声,像一头待宰的猪。
那个男人低头看着他,笑容更温和了。
“别急,”他说,“马上就好了。等他们来了,你就有地方住了。有床睡,有饭吃,再也不用在外面挨冻受饿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乞丐的头。
就像拍一条狗。
乞丐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愤怒。
是那种想把这个人撕成碎片的愤怒。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趴着,被拍着头,听着那个男人嘴里说着那些温柔的话。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乞丐盯着地面,盯着那五个血字。
敌人中招梦。
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憋屈。
明明知道这是梦,明明知道只要滚下去就能醒,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被这个人拦住了。
就被这个“好心人”拦住了。
他现在趴在这儿,等着那些人来把他带走,等着被关进某个永远出不去的笼子里。
然后呢?
然后他就永远留在这个梦里了。
永远当这个没手没脚的乞丐。
永远趴在地上,等人施舍,等人怜悯,等人把他像垃圾一样捡走。
不。
不行。
绝对不能这样。
乞丐咬紧了牙,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血字。
敌人中招梦。
他不管这五个字是谁写的。
他不管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唯一能让他不放弃的东西。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