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绝对不允许自己被关起来。
绝对不行。
他知道,只要那些人把他带走,他就彻底没机会了。
没机会从梦里醒来。
没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没机会知道那五个血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现在动不了。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按着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刚好能把他固定在地上。
他拼命扭动,用肩膀顶,用躯干拱,用全身每一块还能动的肌肉去挣扎——
没用。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乞丐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愤怒,憋屈,绝望——全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像一团火在烧。
他他妈的不甘心。
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点。
明明只要滚下去,就能醒了。
就因为这个男人,这个笑得很温柔的男人,他功亏一篑。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乞丐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那些人来了。
他抬起头,拼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从街角拐过来,车身上印着几个红色的大字——流浪者救助站。
车开得不快,但每一秒都在靠近。
十米,八米,五米——
吱。
车停在他面前。
车门拉开,两个男人跳下来。
都是大汉。
一个穿黑衣服,光头,胳膊上全是纹身。另一个穿灰衣服,留着络腮胡,脸上的肉横着长,看着就凶。
他们走过来,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乞丐,又看了看那个穿夹克的男人。
“就是他?”光头问。
“对。”穿夹克的男人点点头,“没手没脚,趴在这儿半天了,怪可怜的。”
光头蹲下来,上下打量了乞丐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商品。
不是在看人。
是在看一件能换钱的货。
“行。”光头站起来,“交给我们吧。”
穿夹克的男人笑了笑,松开按着乞丐肩膀的手。
然后他弯下腰,两只手伸到乞丐身下,像抱一个婴儿一样,把他抱了起来。
乞丐浑身僵硬。
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手托着他的背,托着他的腿弯——虽然他根本没有腿。
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他还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呼吸,就在他头顶上方,平稳,从容,像做这种事做了无数遍。
“别怕。”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们会对你好好的。”
乞丐拼命挣扎。
用肩膀撞,用头拱,用牙齿咬——对,牙齿!
他猛地张开嘴,一口咬在那个男人的手腕上。
用力。
用尽全身的力气。
牙齿刺破皮肤,陷进肉里。
血涌进嘴里,又腥又咸。
那个男人“嘶”了一声,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他只是低头看了乞丐一眼,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变得有点冷。
“咬人可不对。”他说,声音还是很温柔,但温柔得像一把刀,“他们是来帮你的,你要乖一点。”
他继续往前走,朝那两个大汉走过去。
乞丐的嘴里全是血。
他自己的,还有那个男人的。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知道,一旦被交到那两个大汉手里,他就真的完了。
到那时候,他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那两个大汉站在车门口,等着接收。
穿夹克的男人走到他们面前,把乞丐递过去。
“接着。”他说。
光头伸手来接。
灰衣服的大汉也往前凑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
乞丐猛地张开嘴,把嘴里含着的血,一口喷了出去。
不是喷向那个穿夹克的男人。
是喷向那两个大汉。
血在空中散开,变成一片细密的血雾,直接糊在光头和灰衣服的脸上。
“操!”
光头下意识闭上眼睛,用手去擦。
灰衣服也往后一躲,两只手本能地抬起来挡在脸前。
穿夹克的男人已经松手了。
他以为大汉会接住。
但大汉没接。
因为看不见。
因为被血糊住了眼睛。
所以——
乞丐的身体,从半空中直直地往下落。
很短。
不到一米。
但那一瞬间,乞丐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他看见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他看见那两个大汉的脸,扭曲着,用手在擦眼睛。
他看见那个穿夹克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变成一种惊讶的表情。
然后——
那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
那种失重的感觉。
那种身体往下掉、心脏往上提的感觉。
落空感。
他制造出来了。
乞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成功了?
他真的要醒了吗?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那两个大汉,那辆白色的面包车,那个公园,那条街——全在变模糊,变淡,像水彩画被雨水冲散。
然后——
一片白光。
——
苏绯月猛地睁开眼睛。
冷。
好冷。
她躺在雪地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冻得浑身发抖。
她大口大口喘气,心脏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才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个穿夹克的男人,那两个大汉,那辆面包车,那五个血字。
敌人,中招,梦。
她记得。
她全记得。
她用血写的那五个字,那个乞丐看见了,信了,最后用血喷人的方式制造了落空感——
她醒过来了。
苏绯月躺在雪地里,忽然想笑。
但笑不出来。
因为太冷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绑住的那种动不了。
是那种——身体不听使唤的动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四肢还在。
手在,脚在,都在。
但就是动不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陆烬?
陆烬在哪儿?
她看见了。
陆烬就躺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两米远。
他也躺在雪地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睡觉。
但苏绯月知道,他肯定也陷在梦里。
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不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四周全是雾。
不是普通的雾。
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的雾。
那雾围成一圈,把她和陆烬圈在中间,像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