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盯着那雾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不对劲。
那雾的形状,不是随便围成一圈。
它是——有形状的。
有耳朵。
有身子。
有四条腿。
还有一条尾巴。
苏绯月的瞳孔猛地收缩。
兔子。
是一只巨大的兔子。
那些雾,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兔子。
它身后,一条长长的雾迹正缓慢地弥散开来。
那条“尾巴”从巨兔的身后一直延伸向远处。
轨迹的边缘翻卷着细碎的雾浪,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犁开的雪原。
乍一看去,那形状、那走向,分明就是这只兔子疾驰而来时留下的残影——像一道被时间拉长的动作,凝结在这个空间里还没来得及收拢。
苏绯月想动,但动不了。
不是被绑住的那种动不了——如果是被绑住,她还能挣扎,还能想办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瘫软,像全身的神经都被切断了一样,大脑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石沉大海。
手在,但抬不起来。
脚在,但迈不出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雪地那种刺骨的冰冷,但就是动不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就像被钉在这片雪地上。
她想释放魔法,想用最后一点力量把那些雾吹散。
但刚一动念,脑子里就像被灌进了一桶浆糊。
昏。
沉。
那种困意不是普通的困——不是熬夜三天后想睡觉的那种困,而是像有人拿着一个巨大的吸尘器,对着她的意识用力吸。
她的思绪开始散开,像墨水掉进水里,一点一点晕染,一点一点变淡。
不行。
不能睡。
睡了就又要做梦了。
苏绯月拼命咬自己的舌尖。
疼。
尖锐的疼痛像一根针,刺进她快要涣散的意识里,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她抓住这一瞬,拼命凝聚魔力。
白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
但很微弱。
太微弱了。
那光芒黯淡得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在风中瑟瑟发抖,随时都会熄灭。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魔力从指缝间流失——像握着一把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她想释放风系魔法,想把那些雾吹散。
魔法阵在她掌心成形。
歪歪扭扭的,缺了好几块,像一个没拼好的拼图。
然后——
散了。
还没完全成形,就散了。
只吹出来一股微风。
那风从她掌心拂过,软绵绵的,连她的头发都吹不动。像一声叹息,像最后的挣扎。
更别说那些雾了。
那些灰白色的浓雾静静地围成一圈,一动不动,对她的努力毫无反应。
就像一只巨兽,低头看着脚下挣扎的蚂蚁。
苏绯月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那些雾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形。她看见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动,而是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游走。
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重影。
那些雾,那只巨大的兔子轮廓,陆烬躺在雪地里的身影——全都在晃动,在旋转,在变淡。
像有人往她眼睛里倒水。
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
不行。
不能睡。
她最后看了一眼陆烬。
他还躺在那儿,离她不到两米。
脸上的雪落了一层,盖住了他的眉毛和睫毛,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石像。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
不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
她忽然想喊他的名字。
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一口白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然后——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的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
最后一丝光消失在视线里。
那只巨大的雾兔静静地站在风雪中,低垂着头,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或者说,像一个耐心的消化者。
雪还在下。
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们中间那片空白的雪地上。
一层,一层,又一层。
把两个人慢慢覆盖。
不行。
不能睡。
她咬自己的舌头。
疼。
但没用。
困意越来越重。
她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一点一点往下坠。
最后看了一眼陆烬。
他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
她闭上眼睛。
——
乞丐趴在地上,慢慢睁开眼睛。
不对。
不是乞丐。
是苏绯月。
她只知道,自己躺在地上,浑身动不了。
不是没有四肢的那种动不了。
是——有四肢,但完全瘫痪的那种动不了。
手在,但抬不起来。
脚在,但迈不出去。
脖子能动一点点。
她转动脖子,四处看了看。
这是一个房间。
很小的房间。
四面都是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躺在床上的——她自己。
不对。
那不是她自己。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人,二十出头,长头发,脸很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苏绯月盯着那个女人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不是躺在那张床上。
她是躺在床边的地上。
那个女人躺在床上。
她躺在地上。
她是谁?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苏绯月的脑子乱成一团。
她想动,但动不了。
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只能躺在地上,盯着那个睡着的女人,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盯着四面灰白的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男的。
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睡着的女人,然后在手里的本子上写了什么。
写完,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苏绯月。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低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又失败了一个。”他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把这个抬走。”
几个人走进来,七手八脚地把苏绯月抬起来。
苏绯月动不了,只能被他们抬着,像一具尸体。
她被抬出那个房间,抬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抬进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很大。
里面摆满了床。
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全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苏绯月被放到一张空床上。
那些人转身离开,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