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躺在雪地里,盯着旁边那个还在做美梦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荒谬感。
她在外面拼死拼活。
被拖进梦境,失去四肢,变成乞丐,差点被关进救助站,好不容易爬出来,又进了实验室,躺在那张摆满沉睡者的床上,差一点就永远出不来了。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靠咬舌头,靠喷血,靠在地上爬,靠一次次被震醒,靠把魔法拆成几百块碎片一点一点攒起来,最后才吹散那只兔子。
她差点死了好几次。
真的好几次。
结果呢?
结果这个男人躺在她旁边,脸上落着雪,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在做美梦。
他在梦里下班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苏绯月越想越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
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
那只雾兔的能力,她亲身经历过。它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人的意识拖进梦境,然后用最可怕的东西折磨人。
她在梦里失去四肢的时候,那种恐惧是真实的。
她在梦里变成乞丐的时候,那种绝望是真实的。
她在梦里被关进救助站、被送进实验室的时候,那种无力感是真实的。
那只兔子,知道人最害怕什么。
它不会给陆烬发糖吃。
它不可能让陆烬做美梦。
除非——
苏绯月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这个美梦,只是开头。
说不定等一会儿,他的“家人”就会死在他面前。
说不定那个温柔的女人,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下一秒就会变成尸体。
说不定那只兔子,正等着他沉浸在幸福里,然后再把幸福撕碎给他看。
毕竟陆烬是什么人?
是那种能把青梅竹马记二十年的人。
是那种能为原主拼了命报仇的人。
是那种最重感情的人。
这种人,最害怕的是什么?
不是自己死。
是在乎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苏绯月盯着陆烬的脸,越看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那兔子肯定憋着坏呢。
先用美梦让他放松警惕,让他沉浸进去,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有了家,有了老婆,有了孩子。
然后再当着他的面,把这一切都毁掉。
到那时候,那种从天堂跌进地狱的落差,那种眼睁睁看着家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对陆烬来说,绝对比什么噩梦都可怕。
苏绯月想到这里,忽然有点幸灾乐祸。
让你做美梦。
让你笑得那么开心。
等会儿有你好受的。
但幸灾乐祸归幸灾乐祸,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万一陆烬真的在梦里被折磨疯了,对她也没好处。
她还得靠他去北极呢。
而且……
好吧,她承认,她也有点好奇。
她想看看,陆烬内心最深处,最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个能把原主记二十年的人,那个能为报仇拼了命的人,那个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重感情得要死的男人——
他害怕什么?
苏绯月闭上眼睛,再次把意识丝线探出去。
那根细细的丝线,轻轻刺进陆烬的意识。
还是那个普通的傍晚,还是那间普通的房子。
陆烬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饭。
那个女人坐在他旁边,正在给小男孩夹菜。
小男孩五六岁,虎头虎脑的,吃得满嘴是油。
“爸爸,吃肉肉。”小男孩又夹了一块肉,伸到陆烬嘴边。
陆烬低下头,张嘴吃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绯月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那种——满足。
那种平静的、踏实的、像终于找到了归宿的满足。
苏绯月的意识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原来陆烬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一个家。
一个普通的家。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顿热饭。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冒险。
就是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常。
她忽然想起自己。
她想要什么?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她只想要活着。
只想要变强。
只想要吃更多的脑子,获得更多的能力。
至于家?
她从来没想过。
也没有想过要想。
苏绯月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不是来感慨的。
她是来找陆烬最害怕的东西的。
她开始往更深的地方潜。
越过这个温馨的画面,越过那些普通的日常,越过那些和女人孩子相处的记忆——
她一直往下潜,往下潜,往下潜。
直到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直到那些温暖的画面全部消失,直到她进入一片灰蒙蒙的区域。
这里应该是陆烬记忆的最深处。
和之前她来过的地方不太一样。
之前的记忆世界,到处都是碎片,亮的暗的都有,像星空一样。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灰。
灰蒙蒙的,空荡荡的,像一片没有尽头的虚无。
苏绯月愣了一下。
怎么什么都没有?
难道陆烬没有最害怕的东西?
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最害怕的东西。
就算是最勇敢的人,心里也藏着恐惧。
陆烬这种重感情的人,不可能没有。
她继续往前探。
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走了很久,久到她都快怀疑自己找错地方了。
然后她看见了。
角落里,有一个东西。
很小。
灰扑扑的,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绯月走过去,低头看。
那是一块碎片。
很小的一块,只有巴掌大。
比之前看到的那些碎片都暗,都旧,都像是快要熄灭的样子。
但它是这里唯一的东西。
苏绯月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
画面涌入她的意识。
还是那间普通的房子。
还是那个普通的傍晚。
但这次不是餐厅。
是卧室。
陆烬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外面的夕阳。
门开了。
那个温柔的女人走进来。
她走到陆烬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
陆烬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