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绯月站在角落里,等着看接下来的画面。
她以为会看到陆烬惊喜的表情。
以为会看到那个男人转过身,把女人抱进怀里,说一些“太好了”“我要当爸爸了”之类的话。
毕竟那是他的老婆。
毕竟那是他的孩子。
毕竟他那么想要一个家。
但下一秒,她愣住了。
因为陆烬的表情,不是惊喜。
是——
惊恐。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惊恐。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
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就像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就像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苏绯月傻了。
这是什么情况?
老婆怀孕了,他吓成这样?
这孩子不是他的?
他被绿了?
苏绯月脑子里瞬间冒出无数个念头。
难道那个温柔的女人,给他戴绿帽子了?
难道这孩子不是他亲生的?
难道他害怕的,是喜当爹?
不对啊。
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愤怒,应该伤心,应该暴跳如雷。
但陆烬的表情,不是愤怒。
是惊恐。
是那种面对死亡的惊恐。
苏绯月皱起眉头。
不对。
肯定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得再看一遍。
看看当时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闭上眼睛,重新触碰那块碎片。
——
画面再次涌入。
陆烬站在窗边。
女人走进来,抱住他。
“我怀孕了。”
这一次,苏绯月没有看陆烬的表情。
她用意识丝线,直接探进他当时的想法。
然后她看到了。
那一瞬间,陆烬脑子里闪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怀疑。
是一连串的画面。
他看见自己死在战场上。
他看见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他尸体旁边哭。
他看见那个孩子长大,没有爸爸,被人欺负,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
他看见那个女人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头发早早地白了。
他看见那个孩子结婚的时候,没有父亲在场,一个人对着空椅子敬酒。
他看见自己死了之后,那个家就散了。
他看见自己死了之后,那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家了。
然后——
苏绯月感受到了他的想法。
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
那种恐惧的名字叫——
有了牵挂。
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家庭。
他的命,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冲进怪物堆里,杀个痛快。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生死置之度外。
因为如果他死了,有人会伤心。
如果他死了,那个女人就没了丈夫。
如果他死了,那个孩子就没了父亲。
如果他死了,那个家就散了。
他的命,从这一刻起,不再属于他自己。
而是属于她们。
属于这个家。
他害怕的,不是怀孕这件事本身。
他害怕的,是“责任”。
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的、让他不能再无所顾忌的责任。
他害怕的,是以后每一次战斗,都不能再拼命。
因为拼命,可能会死。
他害怕的,是以后每一次冒险,都得先想想值不值得。
因为不值得,可能会让她们失去丈夫和父亲。
他害怕的,是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做一个无所畏惧的战斗狂。
因为——
他有家了。
苏绯月站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久久说不出话。
她以为自己看懂了陆烬。
她以为他就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一个能把青梅竹马记二十年的人,一个能为报仇拼命的人。
但她从来没想过,他害怕的,竟然是这个。
竟然是“有了家”。
不是失去家,不是家破人亡。
是有了家。
是因为有了家,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战斗。
是因为有了家,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生死置之度外。
是因为有了家,所以——有了软肋。
苏绯月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在首都避难所,他一个人跳进三十万丧尸里,杀了个对穿。
在红天空间,他面对那些怪物,从来没有怕过。
在后山决战,他被她踩在脸上,照样能翻身反击。
他从来没怕过。
至少,她没见过他怕。
但现在她知道了。
他怕的,从来不是怪物,不是敌人,不是死亡。
他怕的,是有了牵挂之后,不能再无所顾忌地去死。
苏绯月愣愣地站在那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
她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
说他傻?
说他怪?
说他想得太多?
但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不愧是战斗狂。”
“连害怕的东西,都这么与众不同。”
——
话音刚落,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力量不是攻击性的。
是——排斥。
是那种要把她赶出去的排斥。
就像一扇门被猛地关上,像一只手抓住她的后脖领子,像一阵狂风把她往外推。
苏绯月还没反应过来,意识就被那股力量猛地弹了出去。
天旋地转。
等她的意识稳定下来,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脑子里。
她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气。
雪还在下。
冷风还在吹。
旁边——
陆烬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雪地里,脸上还落着雪,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
直直地看着她。
苏绯月和他对视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害怕。
是——紧张?
她也说不清。
反正就是有点紧张。
陆烬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伸手,把脸上的雪拍掉。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陆烬忽然开口了。
“走吧。”
他说。
苏绯月躺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他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夕阳,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红光里。
那张脸还是那么普通。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但她忽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