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偿方面,由于您的母亲和……”
男人看了看手里的文件,面露一丝尴尬,不过被他专业的职业素养所掩盖,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道,
“您母亲和江先生并没有法律上的关系,所以赔偿方面,是会分别给到您和这个孩子,考虑到你们曾共同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孩子请问您是否愿意照看,当然,选择权在您的手里。”
柳絮依靠在沙发上,她的眼窝深陷如干涸的泉眼,眼下青黑的瘀痕像未褪尽的墨渍,原本有神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雾,连眨动都带着沉重的滞涩,她微张泛白的双唇,低哑道,
“如果我拒绝呢?”
男人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回应道,
“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无法自力更生,我们会将他送到福利院,至于那笔赔偿费,会暂时由福利院的负责人保管,等到他到年龄的时候,再给他。”
柳絮抬起暗淡的眼眸,悲伤并没有完全淹没她的理智,就这样让他呆在福利院,那也太便宜他了。
“我知道了,我会照看他到成年。”
“好的,您决定好的话,请您和他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就行。”
男人说着,微笑着将一份文件纸放在桌上,并递上一支笔,柳絮接过笔,侧头看着男人身侧,呆若木鸡的顾有方,他眼神呆滞,头上还缠着绷带,一些外伤加上轻微的脑震荡,坐在后排的他幸免于难。
写完后,柳絮将笔随意扔在桌上,冷漠地望向顾有方,像是命令一般说道,
“签字。”
顾有方愣愣地拿起笔,脑海中的思绪被不断搅成一团,混乱如麻,当他从医院醒来,望着洁白的天花板,他以为他死了,但他还活着,当他知晓父亲和柳阿姨双双离世,他觉得还不如死了。
自母亲离世这么多年,顾有方第一次置气,却造成这样的后果,以往的他,都是在江还的多次打骂下,被动地以为是自己害死母亲,而这次,顾有方清楚的知道,自己再次害死了父亲和柳阿姨,把所有的错归根于自己,后悔,愧疚,内心反复折磨煎熬,沉地喘不过气。
看着顾有方签好字,男人拿过纸张,稍微检查一番才收到文件袋里,然后郑重地说道,
“感谢配合,两位的家人离世,我由衷地感到惋惜和遗憾,希望你们能早日走出悲伤,就不多打扰了。”
一套商业性的说辞后,男人转身离去,关上门后,他不屑地一笑,摇摇头离开。
很好搞定,不是么。
房间内只留下顾有方和柳絮两两相望,气氛异常安静诡异,吸进肺里的空气冷的令人发颤。
总要说些什么,总要有人先开口,顾有方这样想着,也这样做,可他刚张嘴,柳絮已然暴发,拽着顾有方将他按倒在地,紧接着骑在他身上,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在顾有方脸上,嘶吼道,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害死我母亲!”
为什么害死她!
垃圾,废物,扫把星……
她的声音沙哑,愤怒,痛苦,还带着一丝丝委屈,恶毒的词语不断从她口中宣泄出,顾有方脸上火辣辣地,却感觉不到疼,他看着柳絮近乎癫狂的模样,脑海中忽然回想起来,
在母亲离世后没多久,他第一次尝试着做饭,因为不够高,只能踩在凳子上,结果倒菜的时候,打翻了锅,热油飞溅到手上,他忍着痛,捡起锅重新开始炒菜,结果当然是不好吃,饭桌上他对江还说,想妈妈了,然后便遭到了父亲的毒骂和耳光,那是父亲第一次打他,和现在柳絮所说所做,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柳絮停止了打骂,散乱的长发显得十分狼狈,她如木偶一般,摇晃着身体回了房间。
顾有方嘴角带着血迹,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身体仿佛陷入沼泽,被慢慢吞噬,一点一点陷入黑暗。
是错觉吗?
他似乎听见了哭声,意识重新聚拢,顾有方颤着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斜过头看向柳絮所在的房间。
她是对的,父亲也是对的。
如果迄今为止的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自己才发生,那么自己就是那个罪人,而遭受到的一切对待,便是惩罚,这份罪孽将如同枷锁死死铐在身上,不断提醒,告诫自己,就连死亡,也不会是解脱,而是逃避。
顾有方艰难地站起身,眼中再无半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