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岚原本以为那件事在当时就已经算是结束了，可惜她还是低估了他人的恶。
继续构思《回忆的阿卡迪亚》这部短篇漫画的新内容时，一些有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开始飞速传播起来。
凰岚本人虽然对谣言本身不怎么在意，但是谣言四起后带来的负面影响则让她很头疼。
本来只是处于被孤立的位置，可当那些添油加醋地一顿乱编的谣言在班级里扩散开后，每个人都开始把凰岚当作是怪人、恶人、以及……
总之，也不是没有人尝试和凰岚验证这些谣言的合理性，但是凰岚自己的性格因素又把解释清楚的可能性降低了非常多。
到后来，「孤立」演变成了「排挤」。
已经有人开始对凰岚实施卑劣的恶作剧行为了，比如在她的储物柜里塞虫子，又或者是盗走她的课本。
这其中肯定有一部分是雅野和她跟班的手笔，但又不全是她们做的。
高中生的复杂程度还真是抽象得不得了。
凰岚逐渐意识到，那天在女厕所发生的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为了避免冲突更加恶化，凰岚强行将这些外在因素无视。
直到某一天，雅野和她的小跟班们，针对她的手段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她在教室里拿白纸练笔的时候，雅野带着人来找茬了。
“啪嗒。”
一只手拍在了凰岚的课桌上，令她微微蹙起眉头。
少女小幅度地仰起脑袋，直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同班同学：“雅矢同学，你们有什么事吗？”
“都说了我是雅野啊！”
为首的雅野立刻绷不住脸上的表情，恶狠狠地夺走她桌上刚画完的线稿图和笔。
“喂，绯夜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那天替别人出了头很帅？事到如今还打算嚣张下去吗？”
“出头？嚣张？我不明白雅野同学在说什么。”
凰岚用没有感情的眼神盯着雅野和她身后的两人：“三原同学、朔麻同学，能请你们解释一下雅野同学的意思吗？”
这话一出，雅野身后那两个人的表情马上变得很难看。
在她们眼中，明明凰岚应该早就清楚自己被人欺凌的事实才对，怎么会像是没事人一样地反问出这种问题？
这跟故意装蒜耍人玩没什么两样。
——可是，虽然在别人看来是挑衅的举动，但凰岚确实是无法理解为什么雅野要用这么恶劣的态度对待自己。
她没有对雅野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仅仅是因为那天在厕所里和对方说了一句话就遭遇了这么久的针对，坦白来说凰岚觉得相当不可理喻。
她不在乎，可也不想一直被动承受这种恶意。
雅野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人都主动避开了这块区域，只有极少人在悄悄地看着这边。
顿时她感觉心里有了底，俯下身在凰岚的耳边低语。
“转校生，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吗？”
“……”
然而，和她曾经吓唬过的那些人不同，凰岚完全不为所动。
这更是让雅野感觉自己的威慑变得很滑稽，恼火地把手里的那张线稿撕开。
这次，凰岚的脸上终于浮现了情绪波动，她盯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线稿，瞳孔微微颤动。
“嚯，我还以为你这家伙就跟机器人一样呢，这不是也能露出有趣的表情吗？”
雅野伸手向着凰岚的肩膀按去，但还没接触到之前就被凰岚抬起另一只手挡住了。
“雅野同学，有什么事要说的话，就去天台上吧。”
“那里比较安静，也不容易吵到大家。”
雅野不清楚凰岚现在的表情到底是故作镇定，还是真的无所畏惧，因此很难堪地啧了啧嘴：“好，就按你说的，跟我去楼上谈一谈吧。”
她特意在“谈一谈”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凰岚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将地上被撕开的线稿和笔捡起来塞回课桌里，跟在三人身后离开教室。
留下背后一群悄悄观望事情发展的同班同学们长舒一口气。
几层楼的距离，四人走得很快，没多久就来到了天台上。
天台不怎么干净，年久失修又没什么人打扫，地上的角落里长满青苔。
平时没多少人喜欢来这个破地方玩，真如凰岚所说算是个非常僻静的角落，至少被打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对于凰岚这种喜欢独处的人来说，即使刚来到这间学校不久，这栋教学楼的天台也是她比较熟悉的地方了。
平日里她经常上来这里，可以一个人想事情很久，至于比较脏的环境只要稍微注意下也无大碍。
天空是灰色的，沉重的乌云笼罩在城市正上方，仿佛象征着几人那阴郁的心绪一般。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凰岚摇了摇头，“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雅野同学要做那些事情，能告诉我理由吗？”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凰岚的实话实说反而刺激到了雅野的自尊心，她猛地冲上前，抓住了凰岚的衣领。
最开始，雅野对于凰岚这个转校生的印象，除了那张脸很好看以外，也就只有一个清冷孤僻了。
如果不是那天在女厕所里，她向班里一个柔弱的女生找茬时被凰岚撞见，雅野不认为彼此之间会产生什么交集。
也许，雅野依旧是个非常幼稚的小屁孩吧。
和班级里其他那些已经习惯了雅野的所作所为，不会多管闲事的胆小鬼们不同。
凰岚这个转校生完全是个不稳定因素，会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是的，雅野害怕了。
尽管表面上再不承认，雅野也确实害怕了。
她担心凰岚会采用和其他人不同的做法，把她的事情捅出去——那样做的话，学校会不会给予处罚先不说，家里那个老头子就又能找到新的借口揍她一顿了。
恶总是会匍匐在更大的恶之下，雅野就是这种处境下诞生的恶人。
将尖刺竖立起来，在身上装上外壳的人，不是凰岚，而是她。
为了对抗父亲所制造的恐惧，她选择也向他人施加恐惧，以此达成心理上的平衡，这是扭曲者的做法。
这就是雅野为什么在那之后会针对凰岚搞一堆卑劣行径的原因。
因为心理的平衡，被突然闯入的外来者绯夜城凰岚打破了，所以雅野迫不及待地想要攻击对方。
现在，她只想看到一件事——凰岚在她所创造的恐惧下低头的景象，然而直到此刻，雅野都看不到一丝希望。
“转校生，你以为自己很勇敢吗？！你很喜欢代替别人出头吗？！”
雅野的口中再度说出了这句威慑，这次的语气更为激动。
凰岚感受着因为被提起衣领而逐渐变得有些艰难的呼吸，下意识地伸出手，捏住了雅野的袖子。
“我从来没……这么认为过。”
她朝后退了好几步，雅野则是抵着她前进。
“说实话，你做的那些事情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这不是勇敢不勇敢的问题，单纯的只是因为我真的不在乎那些小恶作剧而已。”
“比起我，雅野同学才是，那么在意当初的事情，是因为害怕吗？”
“害怕我把这件事上报给学校？”
凰岚的话语一针见血，顷刻间刺激得雅野瞪大了眼睛，情绪不受控制地爆发了。
“你这家伙！！”
雅野双目充血地掐住凰岚的脖子，将她一路推到了天台的栏杆上，撞了上去。
凰岚的后背因为撞在栏杆上，所以产生了剧烈的痛楚，让少女不由咬紧银牙。
这样的举动看上去相当危险，就连雅野的两个小跟班都发出了呼喊，冲上前拉住雅野的手，试图制止她。
“雅姐！”
“雅野？！”
然而，雅野已经被刺激到了要害，她的情绪随时处在崩溃的边缘，所以根本就不管不顾：“别拦我，我想问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没有什么想对你做的事情了。”
直到此时，凰岚还在持续用冷静且理智的话语，对雅野进行刺激。
是的，凰岚一直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刺激着雅野。
她很清楚，对待这种人的最好做法是要唤醒对方的恐惧。
所以面对那些细小的，零零碎碎的像是恶作剧般的找茬，她无所谓地将其无视。
这就极大的打击了雅野的自尊心。
明明是蓄意对别人干坏事，但是自己忙前忙后一顿操作对方却没有半点反应，甚至毫不在意，这就显得她仿佛是个自顾自玩闹的小丑一样。
雅野那脆弱的自尊根本无法忍受，所以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也是凰岚一手促成的。
这是来自于一个比雅野更加扭曲的女高中生的报复。
恍惚中，雅野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实，尽管表面上她一直是在对凰岚做着各种恶事，但实际情况却是她正在被对方不断地牵着鼻子走。
连上到天台的这件事都是因为凰岚的话才会发生的。
那么，为什么会是天台呢？
“咯吱咯吱。”
长年被潮湿雨水腐蚀的栏杆在变形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凰岚漠然地攥紧了雅野的双手，紧接着一点都没有迟疑地将自己和对方的重量往濒临断裂的栏杆上猛地一靠。
于是，栏杆断裂了。
雅野和其他两个跟班完全没有反应时间就被凰岚一起带了下去，四人从天台上坠下。
——我没有什么想对你做的事情了。
因为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这就是凰岚对于雅野她们所作所为的报复。
比力气，比人数，比打架或者是霸凌的水平，她不可能胜过对方，但如果是比拼谁更有勇气把生命拿出来当筹码的话，她就要远胜对方了。
尽管这个勇气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绝对不应有的东西。
她自己也想过，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短十分钟内就决定要以这个方式来报复呢？
凰岚对生活现状没有什么不满，从来没有产生过放弃生命的想法。
母亲香保理虽然和她的关系很差，但她能够理解，毕竟她算是一步一步看着母亲变得如此疲惫、麻木，她并不憎恨香保理。
家里虽然没有多少钱能拿得出来，但她能够接受，毕竟这世界上过得比她凄惨贫穷的人数不胜数。
别的高中生在这个年纪都有朋友，但她能够无视，毕竟她没有迫切地从名为友情的事物中获得温暖的渴望。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事态推向这么极端的地步呢？
也许，这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注定了的吧。
在失去了父亲，并与母亲产生隔阂的那个家庭里，绯夜城凰岚的成长轨迹终究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尽管她自己没有发觉，尽管她自己没有承认，但凰岚的内心深处确实潜藏着旁人无法理解的剧毒。
那种不将任何人的生命放在眼中，包括自己的生命也可以舍弃的，难以根治的毒。
仰望着灰色的天空，凰岚感受着身体在风的带领下极速坠落。
失重感让身体保持不了平衡。
然而她并不后悔。
唯一要说有什么的遗憾的话，大概就是那本漫画没有再多画一点吧。
——要是真的有机会去往存在魔王与勇者的奇幻世界的话就好了。
失去意识前，凰岚心中冒出了这样的一声叹息。
随之而来的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
九月的最后一天，海晴高中突发一起复数学生从天台坠落的事件，现在警方已将校内区域暂时封锁。
警方勘测现场后，发现事件发生的原因很大可能与天台栏杆的年久失修有关，相关人员预计将被追责。
现场没有目击证人，受害者总计四人，性别皆为女，其中三人因在下坠途中获得树木的缓冲而保住性命。
两名女性多处粉碎性骨折加内脏出血，一名女性脊柱爆裂性骨折，推测可能有70％以上的身体机能将瘫痪，目前为止都还没恢复意识。
剩余一人，在头部接触地面后当场死亡，遗体已送至殡仪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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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不怎么吉利的乌鸦叫声唤醒了凰岚，她睁开朦胧的双眼，映入眼帘的夏梦颜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对哦，我们已经到厄弥斯了，这里是阿尔法城区的旅店里。”
魔王陛下稍微找回了点理智，有些无奈地从夏梦颜的怀里抽出双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
“没想到，竟然久违地梦见了那个世界的记忆啊。”
凰岚轻吐一口气，低头欣赏起勇者小姐的睡颜。
不知怎的，心情突然又变得很好。
她哼着小曲，坏笑着伸出食指，戳了戳夏梦颜那柔软的脸蛋。
真是个美好的早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