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太轻,太柔,就像是一片羽毛在搔刮着意识最倦怠的边缘。
叶清离挣扎着想要去分辨——
是真实的海风呜咽,还是夏清禾贴近耳畔的低语?
又或者,只是他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产生的幻听?
“睡吧。”
那两个字又一次滑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韵律。
自己的眼皮沉得再也撑不起了。
黑暗并非恐怖,反而成了诱人的温床,包裹住了自己那千疮百孔的神魂。
太累了……
就这样睡去,或许就不用再面对那些撕扯他的目光、那些烙在皮肤上的疼痛、那些几乎将他溺毙的屈辱……
鼻端萦绕的香气变了。
不再是单纯披风上沾染的阳光与皂角味。
一缕极清、极冷的幽香,似有若无地掺了进来,就好像是月下初绽的昙花,又像深海中某种罕见蕨类断裂时溢出的汁液。
它正顺着呼吸钻入肺腑,所过之处,连骨髓里残余的惊悸都仿佛被抚平、冻结。
是夏清禾身上的味道吗?
还是这海岛夜晚独有的气息?
叶清离分辨不清,也不愿再分辨。
意识像坠入温暖洋流的贝壳,缓慢地、无可挽回地下沉。
身体感知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紧贴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成为黑暗**中唯一的浮标。
他甚至能感觉到夏清禾调整了步伐,走得更稳,更轻。
扶着他腿弯的手,指尖极细微地动了动,似乎在他膝窝某处轻轻按压了一下。
一阵奇异的酸麻感顺着腿筋蔓延而上,并不难受,反而让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消散了。
他彻底软在她背上,头颅无力地垂靠,呼吸渐渐与她的步伐同步。
“对,就这样。”
那声音又来了,满意地,带着一种近乎怜爱的低叹。
“全都交给我。”
“我会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叶清离混沌的脑海中划过一丝微弱的疑虑。
但念头刚起,就被更浓的倦意和那奇异香气包裹、融解。
是啊,安全……
此刻自己最需要的就是安全……
苏清砚的暴戾,袁钦琬的囚笼,风莫悔令人作呕的触碰……
都离他远点……
夏清禾……
她是不一样的……
这个认知不知从何而来,却在此刻的氛围中深深扎根。
克制的触碰,沉稳的步伐,递来的披风,干净的气息……
她和那些人不同。
是夏清禾救了他,从风莫悔手里。
信任的幼苗,在意识被剥夺的土壤里,被悄然催生。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均匀,真正陷入了深度睡眠。
夏清禾的脚步没有停。
她背着彻底昏睡过去的叶清离,在夜色渐浓的海岛林间穿行。
月光偶尔透过浓密的树冠,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专注,只看着前方的路。
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她嘴角抿着一道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她微微偏头,感受着肩颈处传来的、属于师尊的均匀温热的呼吸。
那气息拂过她皮肤,带着一丝沉睡中特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
她托着他腿弯的手,稍稍收紧了些。
指尖隔着粗糙的裤料,能清晰感觉到其下肌肤的细腻,以及……
布料之下,那些尚未消退的、属于别人的痕迹所引发的细微不平整。
夏清禾的眼神暗了暗。
随即,她加快了脚步。
海岛的另一端,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
空气中咸湿的水汽渐浓。
她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里。
一个隐蔽的、被上古残阵保护着的岩洞入口,面向着月光下黑色的大海。
意识,是逐渐浮出水面的。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并非坚硬粗糙的岩石,而是一种极其柔软、微带凉滑的织物,很舒服,贴着皮肤,带来舒适的包裹感。
没有潮湿,没有寒意,只有一种恒定的、恰到好处的温润。
然后是嗅觉。
空气中弥漫着清浅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
这气味很陌生,清甜如晨露混合着初绽的铃兰,却又纯净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完美得……
不太真实。
叶清离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淡青色的、似纱非纱的帐幔顶端,流动着柔和如月华的光晕。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洒落,无影亦无源。
他躺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床榻上,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灵活,毫无滞涩。
身上那些无处不在的酸痛、腿间火辣辣的疼痛、乃至皮肤上新旧痕迹带来的隐痛……
全都消失了。
仿佛那一切不堪的折磨,都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师尊,你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叶清离偏过头。
夏清禾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依旧是那身暗红色劲装,马尾束得一丝不苟。
但她脸上的神色,却与林间那个沉静锐利的弟子截然不同。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含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喜悦,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
毫无攻击性的、纯粹的光辉。
“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吗?”
她微微倾身,自然地将手背贴上叶清离的额头试探温度。
叶清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额上传来的触感温凉干燥,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狎昵,可他心底却骤然拉起警报。
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合常理。
他们师徒关系何时亲密到这般地步?即便在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明月宗主时,也从未与弟子有过这般毫无间隙的接触。
“这里……是哪里?”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朦胧,目光却谨慎地扫过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雅致。
除了他身下的床榻,便只有一张白玉案几,一把同样质地的椅子,以及靠墙的一个多宝架,上面零星摆放着几件看不出材质、却流转着温润光泽的摆件。
没有窗户,只有那无处不在的、柔和的光。
墙壁是某种淡金色的玉石,光滑如镜,映出模糊的人影。
“是秘境里的静庐。”
夏清禾收回手,笑容不变,语气带着一种安心的笃定,
“师尊放心,这里绝对安全。外面那些纷扰,那些伤害您的人,都再也找不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