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咯……”
“维克多”笑着,他的脸依然保持完整。只是,在当下这个场景看来,反而显得更加恐怖。
维拉感觉自己的肩膀里面传来一阵剧痛,仿佛在跟笑声共振一样,里面的东西蠕动着,似乎下一刻就会突破血肉钻出。
“啊啊,我能闻到这种气味。”
它的头转向维拉,用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他。
“你的体内有我的同类的‘种子’,对不对?”
一阵血肉碰撞的声音响起,无数粘着血肉的触手从他的左肩膀处钻出。它们仿佛进入了水中的鱼儿一样,在空气中欢快地舞动着。他的左边身体被一层肉块包裹住。
“维拉!”
“哥!”
他无声地感受着这种熟悉的疼痛感,眼前闪过过去的情景。
在那个宛若活物,墙壁,天花板和地板都被一层腥臭肉块包裹着的厅堂中。只有他他带着仅剩的幸存者,还有战友的名牌,在肉瘤和触肢的丛林中开辟着前路。
“它们只是无比简单的存在,欲望的实体化身。不要尝试躲避它们,直面它。”
那位博学的图书馆馆长这么同他说道。
熟悉的火焰爬上他的身躯,灼烧着那些增生的血肉,发出噼啪的声音。在那片赤红中,一层灰黑色的坚硬物质显现,如同铠甲覆盖在他的身上。它们是血肉灼烧的灰烬。
触手在火焰中挣扎着,不断再生,转瞬间却又变成灰烬,如同勇士的披风披在他的身后。
“哈啊……”
维拉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热,激动,愤怒,渴望……无数的情感交织在自己的心中。他看向自己手中的刺剑,此刻它也同他一道燃烧着。
火焰仍然停留在原地,维拉已经来到了维克多身后。
火光闪过,它的胸口留下了一个有着焦痕的洞,可以清晰地从这一侧看到对面。
恶魔哀嚎着,撕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抓挠着自己洞旁边的焦黑的肉,将它们连同腐肉一起扯出,丢到地上。
“还没结束。一切罪恶都应该在火焰中得到净化……”
维拉自言自语着,转过身子,继续向前冲刺。这一次,他的剑将一只手带着肩膀挑了下来。
那只手在剑尖化为焦炭。
他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火焰的轨迹如同线一般,在地面上勾勒着图案。
另一只手,然后是躯干,腿。在他迅如疾风的攻势下,它的身躯很快瓦解殆尽,只剩下一个头颅留在地上。
“给我去死!”
他用那包裹着火焰的脚一脚踩了下去,发出了恶心的噗嗤声和火焰灼烧的嘶嘶声。
“你以为,这就能解决我了?”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恶心的臭气。维拉心中一惊,向前一跃,躲开了那道向他挥来的手。他的披风扒在地面上,帮助他稳住身形。
“真难杀。”
他并没有惊讶,只是挥了挥自己的剑,准备着下一次攻击。
“维克多”又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这孩子可是把一切,连同他自己都抛弃了呢。”
恶魔笑着说道。
“坏了,这是一场‘献祭’。这家伙现在很强。”
雅阁面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人。
“什么意思?”
杨枫将脱力的索菲娅轻轻放到地上,听到了这句话,扭过头来,疑惑地问道。
“恶魔的召唤除了用附着其力量的东西作为锚点之外,还可以通过仪式主动召唤。倘若召唤者的愿望与恶魔的愿望相符,他会成为完美的容器与锚点,恶魔能获得他的一切——记忆、情感、生命力,甚至灵魂的潜力。现在,它成为了恶魔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他就是它。”
“献祭……”
不属于杨枫的记忆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但现在的时间容不下他思考。
“维克多”将双手伸入地面,无数粗壮的,由无数触须组成的触肢从地底之下钻出,涌向杨枫。
杨枫将索菲娅奋力一掷,维拉跃向空中,接住了她。
他顺势往前一滚,来到了没有人的方向上。
“桃花扇,开!”
那把扇子出现在他手中,随着他用力挥舞扇子,不计其数的粉色花瓣包裹住他们。
场景变换,他们来到了一处只有灰色的荒原之中。
“领域?还是幻术?”
那个恶魔发出轻笑。它将手伸入大地,腐败以它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去。即使是荒无一物的空地也难以避免被死亡气息所笼罩,爬满了枯萎凋零的各种植物。
地面变得如同浸水的棉花糖一样松软湿黏,一脚踩下,靴缝间便会挤出腥臭的脓液与不明组织的碎末。在它的表面,不同腐败程度的死去动物与人类彼此交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中,混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以及某种更古老的、如同深海淤泥的咸腥。
“他的罪就让你偿还吧!”
“维克多”将手插入腐烂的大地,伴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抽出一根粘黏着神经与软骨的,像是脊椎一样的东西。绿色的触须从骨缝中钻出,包裹并塑形成一把巨剑。随后它又通过相似的方式,制作出一面盾牌。
“喜欢玩剑,是吗?”它嘲讽道,“你脚下有不少玩剑的,你很快会加入他们了。”
杨枫不语,亮出那把黑剑,冲了上去。
……
……
索菲娅睁开眼睛。
她似乎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依然是那个受人爱戴的祭司。家人喜爱她,人们尊重她,盼望着她能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她也希望能够满足他人的愿望,她也是这么做的。
她真的在做梦吗?
她缓慢爬起身,看向周围。法洛斯的士兵们,守卫者,前来帮助的大魔法师和深潜者,哥哥,祭司同伴和仕女们。他们的样子和梦中的场景无二。
他们所有人几乎都神情严肃,在谈论着什么。
他们在谈论什么?
她想爬起身,却发现自己手上还抓着什么东西。
脑子很沉重,耳边发出嗡嗡的声音。不远处压低的、焦灼的谈话声碎片逐渐清晰。
索菲娅看清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块破布,上面流动着奇异的光彩。
这是什么……
她想起来了。
有一个沉默寡言,满是心事的人类少年闯进过她的房间,邀请她干一件“不光彩”的举动。
他的身上就披着用这样的布料做成的斗篷,可以帮助他隐身,伪装成别人的样子,或者制造一个幻境。
他现在在哪里?
索菲娅看着手中的布,陷入深思。抬起头,看向众人围出的空地,那里散落着一地粉色的花瓣。
猛然间,她的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全部的记忆。
“……啊。”
他死了。自己走向死亡。
今天死了很多人。
那些被排斥的贫民与感染水腐病的患者,许许多多士兵,还有他。
责任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无比讽刺地涌现出来,盘旋在她的悲伤之上,又仿佛一块压在它心头的巨石。
她在内心里哀叹着,悔恨着自己的傲慢,以为自己只要做些什么就能改变他们的生活,让他们的脸上有着幸福的笑容。
一只手轻轻摸上了她的额头。
“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维拉已经熄灭了自己身上的火焰,也换了一套衣服。他俯下身子,轻声安慰道。
索菲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布片发愣。
“这个布片是从哪里来的?”
雅阁也走到她旁边,想找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却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中的布片。
“……”
索菲娅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一地花瓣。
“是那个少年的……”
“呃……”
雅阁露出了窘迫的表情。维拉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另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块布是什么,我是说,它的材料?”
他指着索菲娅手中的破布,好奇地问道。
“这来自他的斗篷。”
索菲娅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下这个斗篷的能力。
“他可以用这个斗篷隐身……或者伪装什么的。”
“他是个魔法师?”
索菲娅摇了摇头。
“能给我看看吗?”
维拉接过布料,看着上面的流光,陷入沉思。
“你看出什么了?”
雅阁凑到他旁边问道。
“这东西…似乎并不是魔法的产物,和我的铠甲很像,我记得这叫‘灵魂法器’吧?”
维拉犹豫着说道。
“你是说他也被恶魔侵蚀了?”
“不,应该没有……虽然并不清楚,但获得这种武器的方法似乎有很多种……”维拉看着手中的布料,感受着残留在上面的力量。
“它来自于心灵深处,因为抗争而产生。一件专属的武器,只有其主人才能用好。”
“那……又怎么样?它的主人已经死了。”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灵魂法器吗?”
“为什么?”
“只要其灵魂不灭,它就可以一直存在。”
“你的意思是……”
“他还能活着?”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索菲娅,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透露出希冀。
“他活不了。但……至少他还没放弃。被恶魔同化并非他的本意。”维拉将布片还给索菲娅,站起身,看着地板上散落的花瓣。
“至少我们还能让他安稳地离开。”
“……”
索菲娅低着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抬起头,看着维拉。
“怎么做?”
……
……
杨枫将剑往上一挑,偏移巨剑的轨迹。它擦着他的身侧砍下。他把剑向前一送,剑尖绕过盾牌,准确无误地刺入恶魔的胸膛。
“不过如此。”
杨枫躲开盾牌的撞击,退到后边。腐败血肉组成的巨手向他压来,被他灵活地闪了过去。
“你还是那么难杀。”
恶魔咬牙切齿地说道。
“哼。”杨枫对它的言语很不屑,轻蔑地说道,“你和别的恶魔比差远了。”
它把巨剑插进大地,细小的触须伸向周围,探求着养料。等巨剑再次举起的时候,带出了无数尸块。它们聚集在剑上,如同山脉一样,高耸入云。
朝着杨枫的方向用力劈下,掀起了强烈的的冲击波,巨量的腐肉与黏液被抛射向空中,如同下雨一样落了下来。
杨枫只是看着如山般的尸体朝他压了过来,没有丝毫动作。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巨剑落到地面上,掀起厚重的烟雾。等烟雾平息后,杨枫站的那片位置什么都不剩了。
……
……
杨枫再一次来到了那片黑色的海洋中。
他新收获的那颗绿色菱晶正悬浮在那片海洋之上,散发着如同海藻一样的诡异的深绿色光芒。
“你打算用它?”
白发的血族女性出现在他的身边。
“当然。”
每一次面对不同的恶魔,杨枫都能够获取到新的力量。
它们属于那些被恶魔杀死的前辈,他们的命运和恶魔纠缠不清,哪怕在死后也依然紧紧跟随着它们。
他会见证属于他们的回忆,学习他们的能力,通过寄存着他们灵魂的菱晶使用他们的力量。
当他不使用那些力量的时候,他们的意识会化作实体,在这片海洋中出现。
“我不建议你用它……它的存在远比我们要古老……更加强大,更加难以控制。”
“什么?”
杨枫愣了愣,不禁抽回了手。
“还有比你们更强的?”
“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是小心点吧,他可不会让任何东西凌驾于他的意识之上。”
说完这句话之后,女性的身形隐没于黑暗之中。
“……”
杨枫再一次伸出手去。
犹豫没有必要。如果他不伸手的话,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接下那副面具。
……
……
他看见一个人。
他伫立在峭壁边缘,望着布满天空的乌云。悬崖之下的海水翻涌着,拍击着岩石。混合着盐腥气息的海风如同刀子一样,割得人脸部发疼。
杨枫想走上前,却发现自己的脚如同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人缓缓转过头。
“!”
那是一个瘦削的老人,时间在他的脸上留下沟壑与伤疤。海风吹过,帆布斗篷下露出的盔甲反射着暗哑的金属光泽,上面华丽的纹饰暗示了他不凡的身份。
那双见证过海啸与风暴的双眼如同鹰一样锐利,阴险狡诈又仿佛藏着最致命的毒素。他明明比杨枫矮,却像一个落难的国王一样,居高临下看着后者。
“找到你了,‘死亡’……”
他迈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坚定步伐,朝杨枫缓缓走了过去。
杨枫下意识地想躲避,但他却丝毫无法动弹,只能看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了自己。
……
……
“死了?”
恶魔为自己的轻易得手感到疑惑。
“呼……”
沉重得如同火车轰鸣的呼吸声,随着金属的碰撞声在寂静中响起。
浓雾并非被拨开,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畏惧地蜷缩、退散。
一个身披帆布斗篷、内衬暗哑盔甲的老人,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步伐,从杨枫消失的位置走出。
他所经之处,腐败蔓延的大地竟短暂地“死亡”了——不是净化,而是连腐败本身都失去了活性,化为冰冷的灰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