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踏在灰白之上，如同一个高傲的国王，俯视着周围的人。他看见索菲娅，以及他身后的一众海洋精灵，微微皱紧眉头，但当他看见她身旁的人类时，惊讶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最后，他将目光放在那个恶魔身上。
“唉……”
一声叹息传来，那竟是从恶魔之口发出的。
“……你果然还没死。”
它注视着老人脚下的白色尘埃，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是啊，拜你所赐。”
“所以，你这次又准备留多久？”
恶魔如同一个老熟人一样，和他攀谈起来。
“哼。”
老人没有回答，他拿出一根烟斗，自顾自地抽起烟。
“连自己的形体都抛弃了…这种丑陋的姿态，和当初的那位女王差远了。”
恶魔笑了。
“怎么，让你失望了？当初的那具身体可没有留住你。”
老人把烟斗拿下，呼出一口气，咂了咂嘴，露出轻蔑的眼神。
“我从来没对你抱过希望，哪来的失望……至于那个女王，只不过是又一个
“哈啊……我就知道。”
恶魔露懊恼的神情，它抬起一只手。
在一切发生之前，老人就以和他沉重的盔甲完全不匹配的速度闪开了，下一秒，触手击中了他站着的位置上。
老人落到地上，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长长的，如同火枪一样的武器。没有丝毫犹豫，向着恶魔扣动了扳机。
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了晦暗的领域，随之而来的并非爆炸的轰鸣，而是仿佛巨浪凝结成冰的碎裂之声。
“……”
恶魔躯体上出现了一个空洞，边缘并非燃烧造成的焦黑，而是一种结晶般的纯白。这白色如同拥有生命般急速“感染”着周围的腐败血肉。伴随着细微却密集的“沙沙”声，组织迅速脱水、硬化，崩解为干燥的、闪着微光的盐粒簌簌落下。
它伸出手指，沾起一点送入口中。极致的咸涩在口腔炸开，瞬间盖过了腐败的甜腥。
很咸。很像它过去所闻到的海风。当眼前的人还未被时间刻画成这种模样的时候，他们曾相互依偎着坐在海边的沙滩上，看着天边的夕阳逐渐沉入海中。
那些破碎的美好在眼前闪过，它闭上眼睛，露出一个微笑。
“你变弱了。”
老人见证过黄金时代的崩溃，也见证过人类与精灵最初的决裂。他曾带着朋友的尸体，在海洋精灵的围杀中离开。看着挚友无法瞑目的双眼，追击者、战舰、乃至那片海域的生命，尽数在他滔天的怒火与悲恸中凝结、风化，化为一片延绵至海平线的、无声的盐之原野。最后只有他那艘遍布疮痍的孤舟，如同划过墓园的黑色铧犁，在死白的盐壳上犁出唯一一道伤痕。
倘若他使用全力，整个小镇都会如同战场那样化作盐雕。而作为对他最了解的“人”，它清楚他绝对会这么做。
“这本就不是你的身体，还是说，你这具身体的主人正在反抗？”
老人没有理会它的嘲讽，他将枪收回，拿出了一把剑和一面盾牌。
“……对付现在的你，足够了。”
……
……
死亡并非终点，至少对他来说如此。
维克多睁开双眼，他的身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这就是死亡吗？
这里没有物质的存在，想法以直接的形式呈现在他的眼前。他没有办法驱动他的手，脚或者身体，连一点感受也没有。
因为已经死了，什么也感受不到也没有所谓吧？
但他却还有意识。
这样的一片空间能够存在也足够让人匪夷所思。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堕入地狱。按照教会的解释，他应当去往最深处，接受最残酷的刑罚。
你真的觉得地狱存在？
一道思想，显然不是来自于他自己的，却出现在他的眼前。尽管这里没有精神可以依托的实体，但他还是立刻就知道这个想法是来自于谁的。
你是…那个魔法师？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掌握了发“声”的诀窍。
“嗯哼，是我。”
相比之下，她就熟练得多。他能感觉得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意识，在这片空间中缓缓展开中缓缓展开。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那个意识闪动着发出信号。
……是的。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这里是哪里？自己是不是死了？外面的人有没有出事？以及……
“等等，你的问题太多了。在这里思想和语言之间没有肉体的隔阂。一个一个来。”
“首先，你的自杀式袭击是我见过最蠢的。”
她的第一句话就把他噎住了。
“你知不知道，在不明确恶魔信息的情况下，你这么做会带来多大的麻烦？你触发了主动献祭的条件，恶魔吞没了你，变得更强了。”
……
他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怜？到谁家谁家灭门，然后感觉谁都保护不了，都是自己的错？去你丫的，老娘死几个朋友了，还不是活到现在？你以为你的情况在历史上很罕见吗？我告诉你，曾经有个失落民族的少年，在以为整个种族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情况下，将法术修炼到无人能敌的境界，把整个永恒大陆打穿了。不，不止是他，有很多人都是这样，无论他们是否有天赋，是否能够得偿所愿。哪怕是生活在最艰难的黑暗时代，没有任何希望能改变生活，依然有人能够活下来。你？你见过自己的亲人的尸体堆成的山吗？你亲眼见过自己的朋友痛苦地死去吗！嗯？你不一定都见过。可我他妈都见过，我这活了多久都他妈的忘不了！”
“你对得起那个把护身鳞片交给你的孩子吗？你有听到她的话中泄露出来的烦恼吗，你有感受过她的悲伤吗？有吗？还是没有？现在。你将她抛入了更沉重的痛苦中，让她用悔恨和自责中折磨自己。你真的觉得你很可怜？还是说，你那狭小的眼里只容得下自己的悲伤，却容不下他人的苦痛？”
维克多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还能…怎么办？
呼……
那道声音像是长舒了一口气。
“你已经死了，但灵魂还完好无损。现在，给我回去给我把那个占了你身体的家伙赶出去，然后…你自己看着办。妈的，真麻烦。”
可我要怎么回去？
“问你自己。我对这地方的了解不比你多。”
维克多闭上眼睛，周围的一切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来自过去的魔法师离开了他。
如同落入水中，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这片黑暗中不断地下沉…下沉……
他又一次听到了声音。尖叫，嘲笑，讽刺……那些黑暗中的存在不断攻击着他，撕扯着他的意识与记忆，想要取代它们的位置。可他仿佛什么也感受不到一样，只是一昧思考着自己下一步的决策
那个罗盘。
如同一道光刺破了黑暗，他猛然想起她交给他的那个东西。
罗盘的轮廓从他意识的混沌中自行凝聚、浮现，仿佛它一直是他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伸手”握住了它。黄铜的外壳冰冷，却奇迹般地传来一丝稳定的悸动，与他灵魂的震颤逐渐同频。
指针开始疯狂旋转，搅动着周围的黑暗，最终，坚定不移地指向了一个方向——那方向并非空间方位，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意识里：那是混合着哭泣、咆哮、以及…依然有着无法割舍之事物的现实。
它永远指向正确的方向。
于是，他向那个方向坠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