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难描述自己现在所处的状态。
杨枫只记得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然后,他的视野就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五感仿佛被断绝一样,什么也感受不到,只能看着眼前的事物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那个老人。
他想起那张疤痕和皱纹不分彼此的脸,如同鹰隼锐利的双眼还有铁钳般的手。那顽强的意志抓住了他,夺取了他的控制。
杨枫感到自己的意识像一捧散沙,被一股苍凉、沉重如磐石般意念冲刷、包裹。那意志中充斥着盐的结晶、锈蚀的金属与深海的死寂,强行将他“按”入了自身意识的底层,如同被封印进琥珀的虫豸。
他成了自己躯壳里一个沉默的囚徒,只能透过一层浑浊的“盐壁”,旁观着外界的风暴。
“……现在知道轻敌的后果了?”
不知道是哪位前辈这么说道。
如果可以做出表情的话,杨枫一定是在苦笑。
……
……
老人与恶魔的每一次碰撞都会掀起剧烈的冲击波。在磅礴魔力的驱动下,每一粒盐都获得了极高的能量,变得如同刀锋般致命。很快就将离他们不远的房子卷成碎片。
在场的所有魔法师都不得不架起护盾,即便如此,那种伟力形成的暴风“雪”依然让他们心有余悸。
“大魔法师之上的掌控者……”
雅阁试着将手伸出护盾,白色的盐很快在上面沉积,结晶爬上他的手背,沿着他的血肉不断生长。钻心剜骨的疼痛迫使他抽回了手。
在那缩回的手上,盐晶已如贪婪的白色苔藓般蔓延至小臂,所过之处皮肤龟裂、失去血色,仿佛瞬间经历了千年的干旱。
他看向挥舞盾剑的老人。他的背后亮起了一道白色的光环,仿佛教堂挂着的圣徒像一样。那是只有掌控者才拥有的事物。
那白色光环并非如同画像般静止不动,而是如同一个微型的、不断结晶又崩解的星环在身后缓缓旋转。光环所及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被强行抽离,凝结为闪烁的尘雾。
每一次挥剑,都有成片的盐晶如受召的银色蜂群般卷起;每一次举盾,地面便绽开苍白的、荆棘般的盐之花。
这并非魔法,而是他意志的延伸,是魔法的极致,将万物向“盐”这一终局屈从的显化。
当魔法师对某一元素的掌握达到巅峰造极之时,那样的环形的光圈就会出现在他们的身后。那是掌控元素者才能拥有的荣誉,象征着他们已经超越了几乎所有的魔法师,在这一领域中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层次。
恶魔失去了大半力量,身形节节败退。白色在他身上的占比也越来越多。但与此同时,魔法师们竖起的护盾上面也出现了裂痕。
……
……
不,不能这样下去。
杨枫
杨枫能感受到老人的愤怒。尽管后者拒绝他进入回忆,但他却依然从那些情绪中找出了线索。他所追求的是极致的复仇与毁灭,
他闭上眼睛
“告诉我,你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命运!”
一声怒吼响起,向杨枫质问道。
命运?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词语。少年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也没想过自己的未来,活着对他来说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声音却不断重复着,填满了他的意识,仿佛正强制他做出回答。
……
不……
杨枫的意识在压迫中挣扎着聚合。
他不记得所谓的过去,未来一片迷雾,谈论命运就像对着虚空挥拳。但有一股更原始、更灼热的东西从他灵魂深处涌出——那是无数颗星星挣扎着刺破黑暗所放出的光芒,所有不甘者共同的咆哮。
遗忘过去的少年,自认为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但如果他必须为此发表些什么意见的话,他也不会躲避。
“你没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
不知来源的愤怒充斥着杨枫的内心,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怒火,而是来自许多人的回忆。他们的声音交织成神圣的合唱,在那片海洋中激起阵阵涟漪。
接受命运,意味着要将一切苦难变得合理,让它们变得可以接受。即使那会带来更加强烈的冲突与痛苦,他们也要怀着感激接受自己的一切,然后祈祷那无法避免的苦难会远离自己,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对吗?
“不……”
是的,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都不能尽遂人意。的人生来是贵族,有的人生于下水道的污秽中;有人只要伸手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有人费尽千辛万苦到头来却一无所有。但……
“我不会承认那虚无飘渺之物的存在……我只会做出选择,然后承担它的后果。”
“运气”实际上只是错觉,一种期望的落差。可几乎所有人都忘了,生存本就是从零开始的事物,正如所有意义都不能先于事物本体而存在。
也许人们不能选择自己的起点,但他们依然能自由地选择自己该采用什么样的方式继续前行,和路途是否遥远,旅程是否艰险完全无关。他们会看到属于自己的风景。每一个脚步必须落在坚实的地上,即使摔倒,人们也会再度爬起……至于所谓命运,只不过是为了束缚可能性所精心打造的牢笼。
渴望理解一切…行走在每一个人可能行过的道路……这股意志并非理性的辩驳,而是纯粹的“存在”的燃烧。它像一道黑色的逆火,沿着老人意志的缝隙向上灼烧,所过之处,那些古老的回忆竟开始松动、崩解。
炽烈的情感如同火焰一样在他心中燃烧着,灼痛唤醒了他对于外界的感知,让他再一次抓住了自己的手。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
……
“对!就是这样!”
恶魔张开仅剩的双臂,盐晶在它胸口如花般残酷绽放,它的声音却带着狂热。
“用你的‘盐灾’吞没一切!让这片你朋友曾想保护的肮脏土地,和你记忆里那片金色的城市一起,变成永恒的、死白的盐沼!让我们……同归于尽!”
“把我带进你的领域!用你最引以为傲的技能杀了我,毁掉你的朋友所一直追求的事物,像毁灭你自己毁灭一切吧!”
老人沉默着,举起了手中的剑与盾。没有咒语和法阵,毁天灭地的能量在他的手中聚集,浩瀚的魔力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光团,被他托举在背后的圆环中央。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一瞬间,老人的一只手臂被黑色的物质所吞没,它仿佛失去了控制一样落下,同时将另一只手也一并按了下去。
那只漆黑的手从老人的身上掏出了一根紫色的针,然后猛地刺入老人的白色铠甲之中。
那是属于时之三姐妹的物品,能唤起“过往”的针。这副身躯的主人试图夺回被老人占据的躯体,体现他意志的那只手反复拿那长针戳刺着自己,试图唤醒自己的回忆。
“你的愿望是什么……”
无数重叠的声音响起,但不再神圣,反而像万物的影子在低语。纯粹的黑暗从针孔爆发,不是吞噬,而是“覆盖” 。白色的铠甲片片崩解,光环寂灭,露出其下原本的漆黑身形。
魔力消散了,掀起一阵狂风,吹散了周围的盐,形成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是恶魔身上的盐晶一样,纯粹的,吞没一切光芒的黑暗,如同黑夜吞没黄昏一样,很快蔓延到老人的全身。
那副枫叶般的面具自黑暗中显露出来,现任的“影”,也是名为杨枫的个体,夺回了他的身躯。
“是想要继续被名为‘命运’之物束缚下去……”
最后,所有声音归于一个清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嗓音:
“还是拥抱更加广阔的可能性?”
他取出了身体内的长针,转手把它刺入恶魔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