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排练室
约定日的下午。阳光很好,但排练室里气氛古怪。
四人到齐,各自带着乐器。中间放着那束“五色狂澜”,已有些蔫了,但依然倔强地盛开着。世熙的手机里循环播放着昨晚四个音频片段拼贴在一起的粗糙demo。
世熙(主导,但明显紧张):“我们……先试着一起弹一遍?就按昨天发片段的顺序,我、小茉欧尼、阮莲、阿茹拉,依次进来?”
过程比想象中更糟。没有现成乐谱,没有明确结构,全凭感觉。世熙的吉他riff一响,小茉的贝斯线试图跟进但节奏微妙错位;阮莲的旋律线一加入,瞬间被阿茹拉自由奔放的鼓点淹没。她们像四个说不同语言的人,在黑暗中试图描述同一件物品,却指错了方向。
混乱中,世熙不止一次下意识地看向键盘通常摆放的位置——那里空着。那个曾经用冰冷数据指出所有错误、提供明确修正方向的声音,不在了。 现在,连“错误”都变得模糊不清,无从修正。
不到两分钟,噪音达到无法忍受的程度。阿茹拉摔了鼓棒,阮莲眼圈发红,小茉放下贝斯,揉了揉眉心。世熙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小茉(打破沉默):“这样不行。我们需要一个基本框架。世熙,你的原始动机,有没有更明确的曲式构想?哪怕是大致的段落划分。”
世熙(茫然地摇头):“我……我只是跟着感觉弹的……”
阿茹拉:“感觉?我现在只觉得吵!”
阮莲(小声):“要不……我们先把速度统一一下?或者,定一个最简单的和弦进行做基础?”
这提议很基础,但有用。她们决定先尝试用一个简单的四小节循环和弦进行作为土壤,让各自的“花”在上面生长。这个过程枯燥、缓慢,充满了“这里不对”、“那里试试”的碎片化争吵,但至少,噪音开始有了模糊的形状。
高强度的、毫无头绪的创作尝试持续了几个小时。每个人都精疲力尽,但进展甚微。音乐像一团纠缠的荆棘,美丽,但刺人。
世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的。她看着眼前争吵或沉默的队友,看着那束日渐枯萎的花,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孤独感袭来。“没有辉夜,我们连一首简单的歌都拼不出来吗?” 这个念头让她窒息。
她借口上厕所,离开了排练室。没有去卫生间,而是走到了教学楼空旷无人的消防楼梯间,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世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无意识地滑动。她点开了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她童年时最喜欢的动画 《星尘幻想曲》 的截图、同人图,以及一张极其模糊的、她与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的合影——童年正姬。这是她压力大时,偶尔会回看的“精神慰藉”。
她戴上耳机,点开动画最著名的插曲《永远の絆》(永远的羁绊)。空灵忧伤的旋律响起,混合着动画中魔法少女们变身、战斗、以及最终在夕阳下分别的经典片段。
极度的疲惫、挫折感,加上熟悉音乐的催眠,世熙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意识渐渐模糊。手机从手中滑落,音乐还在继续。阳光的光斑在她眼前晃动、旋转、变形……
——
世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笼罩着浓雾的暗色调森林中。身上穿着类似《星尘幻想曲》里主角的、但已残破污损的魔法少女服装。手中握着的不是吉他,而是一根光芒黯淡的“音律法杖”。
森林深处,传来遥远的、诱人的、属于正姬的童稚歌声,但歌词破碎不清。她拼命向声音的方向奔跑,拨开浓雾和荆棘。
她看到了:一个背对着她、穿着旧式衣裙的小小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哼着歌,向前走。是童年的正姬。
“正姬!等等我!” 世熙大喊,伸出手。但她的手指总是穿过那片幻影,无法触及。距离看似很近,却永远无法缩短。正姬的身影在雾中渐行渐远,歌声也逐渐微弱,最终被森林的寂静吞噬。那种无法触及、无法挽留的绝望,与现实中收到冰冷拒绝信时的感受重叠,让她心如刀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森林深处传来不祥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巨响。巨大的、阴影般的怪物从雾中显现,向她扑来!
世熙挥动法杖,射出的不是魔法光束,而是扭曲失真的吉他噪音和破碎的嘶吼。但这噪音对怪物毫无作用,反而让雾气更浓。
“战术调整。左侧三点钟方向,攻击关节弱点。同步率,85%。” 一个冷静、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世熙猛地回头——辉夜站在她身侧。她穿着另一套风格更简洁、类似哥特萝莉的魔法少女服饰,手中是一本闪烁着数据流的“法典”。她的表情是惯常的平静,但眼神锐利。
在辉夜精准的指令和辅助下,世熙的噪音攻击被引导、聚焦,变得有了章法和破坏力。两人背靠背,在迷雾中与怪物周旋。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们配合无间,仿佛回到了天台合奏时那种“痛苦的和谐”。
“小心!” 辉夜突然推开世熙,自己却被怪物阴影的触须重重击中!她手中的“法典”碎裂成光点,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
世熙扑过去,在辉夜落地前接住了她。辉夜倒在她的怀里,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在幻视中是晶莹的光点)。她身上那种永远挺直的姿态消失了,显得异常脆弱。
辉夜(抬起头,看着世熙,灰蓝色的眼眸中冰层彻底融化,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近乎温柔的疲惫和歉意。她的声音很轻,异常柔软,完全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精准):“对不起啊,世熙……这次,好像真的……要违约了。”
“我们守护的‘城镇’……” 辉夜的目光越过世熙的肩膀,望向森林之外。世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迷雾之外,她们所守护的、那个由音乐、梦想、和“好吃乐队”的微小羁绊所构成的、闪闪发光的“城镇”,正在阴影的侵蚀下,一片一片地、无声地湮灭成灰烬。
“看……消失了。” 辉夜轻轻地说,然后,她在世熙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消散。
“不——!!!辉夜欧尼!不要!!” 世熙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抓住辉夜消散的光点,却什么也握不住。怀中只剩空虚,和冰冷刺骨的雾气。
她跪在森林中,看着眼前化为废墟的“城镇”,和空无一人的怀抱。巨大的、被抛弃的孤独和失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
“世熙?世熙欧尼?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担忧响起。
世熙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眼前是阮莲放大的、写满关切的脸。她还在消防楼梯间,坐在冰冷的地上。手机掉在脚边,耳机里还在循环播放着《永远の絆》。
她脸上冰凉一片,伸手一摸,全是泪水。心脏还在狂跳,幻视中那种失去一切的剧痛和空虚感,依然清晰地残留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发疼。
阮莲(手足无措地递上纸巾):“欧尼,你做噩梦了吗?哭了很久的样子……我们看你一直没回来,有点担心……”
世熙看着阮莲,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辉夜消散的触感,城镇湮灭的景象,正姬远去的歌声……所有幻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滚。
她突然明白了。 她害怕的不是演奏不好,不是被嘲笑。她害怕的是 “因为自己不够好,而最终导致身边所有人离去,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这份恐惧,一直埋在她热情洋溢的外表之下,此刻被创作的困境和辉夜的缺席彻底引爆。
“我……” 世熙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她抓住阮莲的手,那温度很真实,“我害怕……莲,我害怕我们把一切都搞砸了,最后什么都不剩……”
阮莲回握住她冰冷的手,轻声说:“不会的,欧尼。至少……我们现在还在一起,试着把那些声音‘种’下去,不是吗?就算很难看,那也是我们一起种下的东西。”
一起种下的东西……即使难看,也是共同的存在证明。
世熙深吸几口气,用力擦干眼泪,捡起手机。动画插曲还在播放,但此刻听来,不再是沉湎于过去的慰藉,而像一种提醒:动画里的羁绊和战斗会结束,但现实中的音乐和伙伴,需要她用不完美的双手,在当下这个一团糟的排练室里,去重新创造和守护。
世熙和阮莲回到排练室。阿茹拉和小茉都看向她,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但没人多问。
世熙(没有解释,直接拿起吉他,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异常清晰):“对不起,刚才……逃跑了。我们继续吧。”
小茉(观察了她片刻,点点头):“好。我根据刚才的尝试,重新调整了贝斯线的节奏型,或许能提供更稳定的框架。”
练习继续。但气氛微妙地改变了。世熙不再只是急于求成地“拼凑”,她开始倾听。听小茉贝斯线中那种试图维持秩序的坚韧,听阮莲旋律里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哀愁,听阿茹拉鼓点中纯粹的、对抗虚无的生命力。
她的演奏也变了。在某个段落,她不再追求华丽的riff,而是弹出了一段简单、重复、却带着沉重下行感的旋律,像在描述某种失去和坠落。那是幻视中“城镇湮灭”的感觉。
令人惊讶的是,当她弹出这段时,阮莲的贝斯自然地跟了上来,用更低沉婉转的线条包裹住那份沉重;小茉的节奏也相应放缓,给予了空间;连阿茹拉的鼓点,都暂时收起了狂暴,变成了有规律的、如同心跳或丧钟般的闷响。
一段长达一分钟的、缓慢、悲伤、充满不和谐却异常统一的段落,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没有设计,没有乐谱,纯粹是情绪和声音的共鸣。这是她们第一次,不是在模仿,也不是在混乱中挣扎,而是共同“陷入”并“表达”同一种沉重的情感氛围。
音乐停止,四人沉默。没有人说“完美”,甚至没人说“好”。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共享了某种秘密、某种伤痛的亲密感。她们用声音,无意中触碰到了彼此心中那片关于“失去”和“恐惧”的领域,并发现,原来大家都有。
世熙(看着手中的吉他,轻声说):“这一段……就叫‘雾之森’吧。”
阮莲(轻轻点头):“嗯……好像能看到一片很暗、很安静的森林……”
阿茹拉(挠挠头):“敲得我有点难受……但,不赖。”
小茉(在笔记本上记录):“标记为Bridge段(桥梁段)。情绪转折点。”
窗边,那束“五色狂澜”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但依然挺立。夕阳的光透过花瓣,在室内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仿佛在静静见证。
四人创作完“雾之森”桥段后,气氛低迷。阿茹拉在无聊地转鼓棒,小茉则反常地没有看乐谱,而是从一个印着“XX单位精神文明奖”字样的老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台银色外壳、贴着卡通贴纸、但明显是多年前款式的国产山寨DV摄像机,以及几本崭新的笔记本和笔。
众人:???(疑惑地看着她)
小茉(清了清嗓子,站到房间中央,背微微挺直,双手习惯性地在身前交叠,表情是那种努力模仿单位领导做动员、但略显生硬的严肃):“同志们,嗯……各位队友。鉴于目前创作陷入僵局,团队士气有待提升,我建议,我们暂时转换思路,进行一次……‘解放思想,深化认识’的主题文化活动。”
世熙(眼角还红着,但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风搞懵了):“……哈?”
阿茹拉:“啥活动?打架吗?”
小茉(无视插嘴,继续用那种略带官腔的调子):“活动内容是:以‘花’为主题,不限体裁,写一篇短文。字数……不少于三百字。时间,三十分钟。”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为了帮助大家梳理对核心意象的情感认知,打破音乐表达的思维定式,从文学角度汲取灵感。”
阮莲(小声):“写、写作文?”
小茉(点点头,把笔记本和笔发下去,然后举起了那台山寨DV,镜头盖都没开,就煞有介事地对准大家):“同时,为了记录本次团队建设的宝贵过程,我将进行影像记录。大家放轻松,自然表现就好。来,世熙同志,从你开始,谈谈对这次‘作文比赛’的认识和决心?”(她把DV当成采访话筒,虚怼到世熙面前。)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又滑稽。 世熙看着眼前黑洞洞的(其实没开)DV镜头,又看看小茉那一本正经模仿新闻播报员的表情,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鼻音:“小茉欧尼……你这是什么老古董DV啊?还有你这语气……好像我们小学德育主任哦!”
阿茹拉已经拍着地板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小茉姐你太逗了!还‘同志们’!”
阮莲也捂着嘴,肩膀耸动。
小茉的脸微微泛红,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严肃点!这是……这是我家以前用的,性能很好!还能用磁带呢!别小看它!这、这是一种仪式感!而且写作本身是一种有效的思维整理工具……”
看着小茉强撑的样子,世熙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淤积的闷气散了些。她接过笔记本和笔,盘腿坐下:“好吧好吧,‘小茉主任’。写就写嘛,反正也想不出旋律。不过……” 她狡黠地眨眨眼,“写得好有奖励吗?比如……小茉主任请吃冰淇淋?”
小茉松了口气,顺势下台阶:“可、可以考虑。现在,开始计时。阮莲,阿茹拉,认真写,要检查的。”
——
世熙:咬着笔头,眉头紧锁,看着窗边那束“五色狂澜”,然后又看看自己的吉他。忽然,她低头飞快地写起来,笔迹潦草用力,仿佛在跟纸张打架。
阮莲:坐姿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偶尔停下来,望着虚空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仿佛在模拟写字,又像在弹奏无形的旋律。
阿茹拉:抓耳挠腮,对着空白的纸发愁。最后,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长着刺和拳头(?)的花,旁边写上“厉害!香!好吃!”,觉得字数不够,又在下面画了一堆波浪线表示“风吹过的声音很大”。
小茉:自己也在写。她坐得笔直,不时推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思考,表情严谨得像在起草工作报告。偶尔,她会举起DV,偷偷(自以为隐蔽地)扫拍一下其他人的状态,镜头摇晃得厉害。
画外音: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偶尔有阿茹拉烦躁的叹气,和世熙写high了时无意识的哼唱片段。一种奇异的、专注于同一件简单事情的平和氛围,暂时取代了之前的挫败感。
三十分钟后。
小茉(再次举起DV,这次记得打开了,红色的录制灯亮起):“时间到。下面,请大家依次朗读自己的……创作成果。世熙,你先来。”
世熙(拿着笔记本,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分享的跃跃欲试):“我的题目是……《烧不完的野花》。”
“我心目中的花,不是养在温室里的。是那种长在路边、墙角,石头缝里,甚至垃圾堆旁边的野花。没人浇水,没人照顾,太阳晒,大风刮,车子溅一身泥。”
“但它就是要开。开得可能歪歪扭扭,颜色可能乱七八糟,味道可能有点冲。路过的人也许看都不看,也许觉得碍事。”
“可如果你蹲下来,仔细看,会发现它的花瓣上可能有伤痕,叶子可能被虫子咬过,但它的筋络特别硬,掐不断。尤其是它的根,抓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土,死都不放。”
“我觉得我们的音乐,就应该像这种野花。不用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标不标准。我们就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哪怕有点吵,有点难听。因为这是从我们自己的‘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声音。烧也烧不完,踩也踩不死。”
(她读完,脸有点红,把本子一合,看向别处。)
小茉(DV镜头稳稳对准她,然后转向阮莲):“很好。接下来,阮莲。”
阮莲(脸更红,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我写的叫《看不见的根》。”
“花很漂亮,大家都在看花。但我想写花的根。根埋在很黑很深的土里,谁也看不见。它要用力钻过坚硬的石头,避开有毒的东西,还要紧紧抓住泥土,不然花就会倒掉。”
“根很辛苦,但它能喝到地下深处清甜的水,能碰到蚯蚓朋友,能感觉到土地的心跳。最重要的是,它知道所有的花,无论开得多高,颜色多美,都和它连着。 风来了,花会晃,但根会稳住。雨来了,花会低头,但根在吸收。”
“我觉得……我可能想成为那样的根。不用被看见,但想成为让大家能站得稳、能连在一起的东西。我们的音乐里,应该也有像根一样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在下面托着大家,告诉大家:‘别怕,我在这里连着你们呢。’”
(阮莲说完,羞涩地笑了,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贝斯。)
阿茹拉(不等小茉点名,就举起自己画满波浪线和“好吃”的本子,大声):“我的!《能打的花!》”
“花不都是软趴趴的!有的花有刺!很硬!很尖!像矛一样!谁碰扎谁!”
“有的花长得像拳头!一团!看起来就很有劲!风来了,它不躲,跟风对着干!雨来了,它喝掉!太阳晒,它更来劲!”
“花的味道,就是它的吼声!香的,臭的,浓的,淡的,都是它在喊:‘我在这儿!我开花了!’”
“我们的音乐,就要像这种能打的花!鼓是拳头!吉他是刺!贝斯是……是结实的杆子!声音就是我们的味道,要飘得远远的,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儿!我们开唱了!”
(阿茹拉挥舞着本子,气势十足。)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小茉。
小茉(放下DV,拿起自己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表情是那种重点中学学生面对全校朗诵比赛般的庄重):“我写的题目是:《花与革命友谊的联系》。”
(这个标题一出来,世熙和阿茹拉就交换了一个“来了来了”的眼神,阮莲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小茉(开始用字正腔圆、略带播音腔的调子朗读):
“‘一朵鲜花打扮不出美丽的春天,众人先进才能移山填海。’ 这是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雷锋同志说过的话。这句话深刻地启示我们,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创造美好的未来。今天,当我们面对‘花’这个意象时,我不仅看到了植物的自然之美,更看到了其中蕴含的深刻的、关于集体与革命友谊的哲学思考。”
小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论述中,越读越投入):
“首先,花的生长离不开土壤、阳光和雨露。这正如革命友谊的建立,离不开共同的目标、艰苦的考验和无私的奉献。我们的乐队,从无到有,就像一颗种子落入贫瘠的土壤。辉夜同学严谨的数据分析,好比科学的灌溉系统;世熙同学澎湃的热情,如同炽热的阳光;阮莲同学温柔的协作,犹如滋润的雨露;阿茹拉同学原始的力量,便是那破土而出的生命力!而我们共同的目标——让石头听见我们的声音,就是指引我们向光生长的崇高理想!”
(比喻越来越飞,世熙已经低下头,肩膀耸动。阮莲努力理解着。阿茹拉:“我?破土而出?像萝卜?”)
小茉(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进入“深入分析”阶段):
“其次,花有千姿百态,恰似革命队伍中的同志各有所长。玫瑰带刺,守卫芬芳;雏菊平凡,点缀春天;百合高雅,不染尘埃;向日葵永远追随光明……在我们这个小集体里,世熙同学如同带刺的玫瑰,用尖锐的热情保护着音乐的初心;阮莲同学像安静的雏菊,默默奉献,凝聚人心;阿茹拉同学宛如追逐力量的向日葵,充满朝气;(她卡了一下,显然在脑内搜索能对应百合又不那么“不染尘埃”的形容)……而我,或许像……像一株努力笔挺的剑兰,试图为大家指明……呃,组织好前进的方向。”
(“剑兰?是不是那种叶子很硬、能划伤手的?”)
“然而,最重要的启示在于:单枝易折,众木成林。 一束花之所以比一朵花更美丽、更顽强,在于它们彼此支撑,共担风雨。当前,我们的乐队遇到了暂时的困难,就像花朵遇到了疾风骤雨。辉夜同学的暂时离开,好比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流。但是!真正的革命友谊,是经得起考验的!它不会因为暂时的分别而消散,反而会在逆境中焕发出更夺目的光彩!”
“因此,我认为,我们应当将这次创作《花》的过程,看作是一次巩固革命友谊、锤炼团队精神的宝贵实践。我们要学习花朵的精神:在阳光下灿烂,在风雨中挺立,在贫瘠中扎根,在共处中美丽! 让我们紧密团结起来,以花为媒,以乐为剑,克服万难,去争取属于我们的、音乐事业的……伟大胜利!”
全场死寂了三秒钟。
然后——
世熙:“小茉欧尼!你、你太厉害了!‘以乐为剑’!‘音乐事业的伟大胜利’!你这是写了篇乐队版的《为人民服务》吗?!”
阿茹拉:“革命!友谊!小茉姐你要带我们闹革命吗?第一个砸了那个节拍器?”
阮莲(笑得眼睛弯弯,但努力想照顾小茉的情绪):“小、小茉姐姐写得好认真……那个,向日葵的比喻,很贴切阿茹拉呢。”
小茉(站在原地,脸更红了,从激动的演讲状态冷却下来,意识到自己好像又“用力过猛”了。她窘迫地收起笔记本,小声嘟囔):“……有什么好笑的……我这篇文章格式规范,论点清晰,还引用了名言……”
世熙(笑够了,爬起来,擦掉笑出的眼泪,走过去拍拍小茉的肩膀):“是是是,小茉主任说得对!思想觉悟太高了!那我们这些‘革命同志’,是不是该在你的领导下,赶紧去‘争取伟大胜利’了?先把那段‘雾之森’的胜利争取到手怎么样?”
小茉(有些懊恼,但也因大家的笑声和世熙的亲近而放松下来,她瞪了世熙一眼,但眼里没什么怒气):“……就你话多。赶紧拿好你的‘乐器武器’,准备‘战斗’。”
她再次举起DV,这次镜头有些摇晃, 记录下了世熙笑嘻嘻捡起吉他、阮莲温柔抚琴、阿茹拉抡起鼓棒的画面,以及自己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尴尬又有些释然的微笑。
画外音(小茉的DV录音,带着点杂音和她的轻声自语):“……‘革命友谊’…… 或许用词不够准确,但……意思大概是对的。”
——
创作出“雾之森”段落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丝绒唱针”音像馆。熟悉的静谧与黑胶气味。
世熙、小茉、阮莲、阿茹拉,略显紧张地站在试听隔间。伊莎贝拉依旧在柜台后擦拭唱片,灰绿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没什么情绪地看着这群去而复返、表情各异的女孩。
世熙(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伊莎贝拉小姐!我们……我们写了点新东西。不是‘常青藤’。是……我们自己的。能请您听听看吗?”
伊莎贝拉(动作未停,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新东西?距离你们租走那张黑胶,似乎还没到需要‘汇报进度’的期限。”
小茉(补充,语气是公事公办的认真):“我们进行了一次原创实践,希望获得一些……来自专业听众的初步反馈。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完整创作尝试。”
伊莎贝拉(终于放下手中的绒布和唱片,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尤其在世熙那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脸上停留片刻):“……器材在隔间。音量控制在我说的范围内。别弄坏任何东西。” 算是默许。
四人挤进狭小的隔间,接好简易设备。没有辉夜的键盘,只有吉他、贝斯、鼓。她们播放的是用手机录制的最接近成功的一版《花》的练习录音,包含了从世熙最初的动机,到后来发展出的段落,以及那个沉重的“雾之森”Bridge。
音乐在隔间里流淌:粗糙、生涩,充满不和谐的碰撞。世熙的吉他时而狂野时而低落,小茉的贝斯试图建立秩序,阮莲的旋律哀婉缠绕,阿茹拉的鼓点笨拙但充满力量。技术瑕疵随处可见,但一种原始、真诚、甚至有些痛苦的情感张力,却透过那些毛糙的边缘渗透出来。
伊莎贝拉起初靠在门框上,表情是惯常的疏离,甚至带点“又在制造噪音”的轻微不耐。
但随着音乐进行,她环抱的双臂慢慢放下。当“雾之森”那段缓慢沉重的段落出现时,她微微偏了下头,灰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类似“意外”的神色。
她不再看她们,而是闭上了眼睛,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击,不是打拍子,更像是在分析音乐的肌理。
一曲终了。隔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轻微的底噪。四人紧张地看着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评价。她走到唱片架前,抽出一张封套抽象的黑胶,放入唱机。一段极简、冰冷、充满工业噪音和破碎人声采样的后朋克音乐响起,与刚才《花》的气质截然不同,却又在某种“不和谐”与“粗粝情感”上隐秘相通。
播放了大约三十秒,她按下停止键。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世熙。
“告诉我,”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你们想用这团……混乱的植物根茎,表达什么?痛苦?迷茫?还是仅仅是青春期过剩的荷尔蒙无处安放?”
世熙(被这直白的问题刺了一下,但迎着伊莎贝拉的目光,没有退缩):“我们……在种花。用我们自己的声音。可能种得歪歪扭扭,土也很差,还老是吵架……但每一片叶子,每一根刺,都是我们自己长出来的。我们想让它活下来,想看看它到底能长成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哪怕……最后很难看。”
伊莎贝拉(长久地凝视着世熙,又扫过其他三人。然后,她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设计简洁的黑色传单,推到她们面前。)
传单上写着:“地下声呐——月度新声试炼场”,时间在两周后,地点是一家更小、更地下的Livehouse。
“‘地下声呐’,” 伊莎贝拉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天气,“一个月一次,给那些还没学会走路就想跑、或者根本不想按常理走路的噪音制造者一个合法的发泄场地。观众不多,三十人顶天。评审是常客,口味古怪,骂人很毒。”
她用手指点了点传单:“如果你们想看看自己种的‘花’,在真正的黑暗和人群呼吸里是什么德性……可以去这里。报名截止后天。就说……是‘丝绒唱针’的噪音污染源。”
这几乎是一个明确的邀请,以一种极其伊莎贝拉式的方式(贬低中藏着认可)。
世熙(眼睛瞬间亮了,看向同伴。小茉在快速阅读传单细则,阮莲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阿茹拉已经兴奋地握拳)。
世熙:“我们去!”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不再看她们,重新拿起绒布和唱片):“走的时候记得关门。还有,下次如果还是这种完成度,别在我这里放。” 但她的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向上的弧度。
——
从音像馆回来后几天,深夜。
小茉的学生会办公室(夜深人静,她借用了这里的设备和网络)。
屏幕上并列着几个窗口:山寨DV拍摄的模糊视频、手机录音的音频波形、数码相机拍的照片,甚至还有手写的作文照片。
小茉戴着耳机,表情是工作时特有的专注与严肃。她将DV拍摄的众人朗读作文的片段以及她自己那篇《花与革命友谊的联系》的结尾精心剪辑,与《花》的音乐同步。
她用了最朴素的剪辑手法:朗读的声音作为画外音,画面是她们排练、争吵、沉默、偶尔笑起来的碎片,穿插着花的特写和城市夜景。 当音乐进入“雾之森”段落时、阮莲独自练琴的剪影、阿茹拉对着沙袋挥拳、以及她自己对着电脑屏幕沉思的样子。最后,画面定格在那束日渐枯萎、却依然挺立的“五色狂澜”上,字幕浮现:
“我们的花,还在长。——好吃乐队”
小茉将这段长约五分钟的粗糙MV,渲染输出,保存为一个文件。她命名为 “Project_Floral_Progress_Report_01” 、
她打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1:辉夜的邮箱地址(她知道,因为辉夜曾用这个邮箱发过训练计划)。
主题栏,她犹豫了很久,删删改改,最终只留下两个字:“《花》”。
正文,她打了几行字,简单交待了乐队即将参加地下演出的消息。最后将MV文件作为附件拖入,点击了发送。
“邮件已发送” 的提示弹出。小茉对着屏幕,沉默地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辉夜会不会看,看了会怎么想。这甚至不算一次正式的沟通,更像是一次……沉默的汇报,一次来自“项目现场”的数据更新,一次无需回复的、关于“幸存”的通知。
第二封邮件:
小茉新建另一封邮件。这次,收件人地址更加复杂,是她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找到的、一个可能与正姬有关的官方对外联络邮箱。发送成功率未知,可能被过滤,可能石沉大海。
主题,她想了想,用中文和英文写下:“关于世熙(韩国)音乐近况的私人分享”。
正文,她写得极其简短、克制、正式,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正姬女士:你好。冒昧打扰。受世熙委托,将其近期参与的音乐兴趣小组活动影像资料一份转呈于你,仅供了解。该小组活动纯属私人文化交流,不涉及任何其他。祝好。林小茉 敬上”
同样,附上那个MV文件。点击发送。
看着“发送中”的进度条,小茉轻轻叹了口气。这更像是一次履行“长姐”责任的尝试,一次明知希望渺茫、但依然要做的、笨拙的桥梁搭建。她不知道这封邮件和MV,能否穿透那堵厚重的冰墙,哪怕只是让正姬看到世熙在努力生长、在寻找连接的样子。
小茉关掉电脑,办公室陷入黑暗。她走到窗边,看着校园寂静的夜景和远方城市的灯火。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好吃乐队”的群聊。世熙发了一条:“小茉欧尼!‘地下声呐’的报名表我填好啦!发你看看!”
接着是阮莲:“小茉姐姐,我找到一些可以加强‘雾之森’段落氛围的音色,明天试试?”
阿茹拉:“新场地!能敲多响?!”
小茉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信息,脸上浮现一丝疲惫但平静的微笑。她回复:
“收到。报名表已转发全员核对。阮莲的音色建议明日合练测试。阿茹拉,需提前确认场地音量限制。各位,新的挑战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
发完,她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入夜色。怀揣着一个无人知晓的、已发送的“秘密”,和四个女孩即将共同面对的新舞台。